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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歲鬧出的那一樁事兒，跟咱們大官人可沒甚干系，只是底下人借著官人名頭生事罷了，你也曉得，底下人犯事，做主子的哪里還有功夫時刻盯著不是？”

花婆子辦這種差事最有一套，恩威并施之下，哪個良家說不動。若是親娘說不動便去找親爹，親爹說不動再威脅，要么答應(yīng)，要么沒命，棍棒底下總能逼人就范，若不想一大家子都折進(jìn)去，便老老實(shí)實(shí)應(yīng)了她。

花婆子話里帶上幾分威脅，“再說，那等人家極要里面，尋常孫大官人是再好不過的人，可真要得罪他，他也是有幾分脾氣在的?！?

徐氏笑，“你老人家言重了，咱們小門小戶的，與那孫家做親實(shí)在不合適，還是那句話，三娘年紀(jì)小，我們舍不得，她大哥二哥都沒娶親，她怎好先聘出去，女兒家是嬌客，我家也沒到那等缺衣少食的田地，必定是要多留幾年的，若到那時孫大官人再想提親，再做商量也不遲?！?

花婆子知道徐氏當(dāng)家，從徐氏這兒勸不成，這事兒大抵好言相商是談不攏了，原先的擺起好臉也懶得擺了，言語之中夾槍帶棒，

“你家開了兩間食店，在咱們平江府也算殷實(shí)人家，只是再有些家資又如何，有房在京做官的親戚又如何？遠(yuǎn)及不上孫家門檻兒，孫大官人瞧上了你家姐兒是抬舉，你當(dāng)真不識抬舉，吃虧的是你自個兒。”

“什么吃不吃虧的，您也說了，那等人家遠(yuǎn)不是我們這小門小戶能攀附上的?！毙焓系皖^看賬簿，再不抬頭了，她心里也道不好，無論如何這梁子得結(jié)下了。

“既如此，你們便好自為之吧?！彼缫泊蚵犨^，這甄家慣是徐氏做主，既說不動徐氏，也不必多費(fèi)口舌，更不必幾次三番來低聲下氣來說和，叫甄家曉得其中利害，自然有她來求的時候，花婆子冷笑一聲揮袖便要離開。

徐娘子心里發(fā)了愁，一回兩回的，再來這花婆子就沒這么好的姿態(tài)了，說不動自然要使些手段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誰也沒心思動筷子。

自花婆子走后徐氏心里就一直不痛快，這會一家子在一起關(guān)了門說話她才開始罵，“黑了心的毒婆子，卻原來說的是那個孫家，真真爛了肚腸的老貨，怎不叫掉茅缸里頭嗆死，孫家那黑了心的臊王八，一身的臭官司也敢來說親。”

甄阿婆才回來，還不曉得出了什么事，拉著大郎問，大郎顧及不上祖母，氣的拍桌，

“后街上有家女兒生的標(biāo)志，花婆子鼓吹孫家搶去做小，才進(jìn)孫家沒幾日，大年下里的人就沒了，草席子一卷不知扔到哪里，家里人去找，連尸首都沒見著，去孫家要說法反倒被棍子打出來了，下回那花婆子再來便將她打出去?！?

“這虔婆替孫家辦事，下回再來怕就不好打發(fā)了，真要傷了她，恐怕立時便有由頭要作出什么幺蛾子來?！毙焓蠐u頭。

徐氏嗓門大，甄家阿婆從三言兩語里頭也拼出了大概，她慣愛湊熱鬧的，去年孫家官人犯事便還是她頭一個知曉的，這下知道那孫家盯上了寶珠，氣的呵哧呵哧直喘氣。

寶珠怕甄阿婆氣出個好歹，一邊替她順氣兒一邊寬慰。

這孫家確實(shí)不是好惹的，夜里一家人還在想法子。第二日麻煩就上門了，兩個食店一個客人都沒有，只一群混不吝的地痞從早上不吃不喝坐到下午，凡有要進(jìn)店的都被惡聲惡氣攔下來，甄父無奈，卻也不好輕舉妄動。

到了半下午，兩家食店只得說打烊了，好聲好氣將人送走，提早栓門落鎖。連著幾日都是如此，甄家一家人也實(shí)在頭疼。

寶珠叫甄父跟一食店的賬房二食店的伙計(jì)都說了，這幾日先閉店，工錢暫且按半數(shù)計(jì)，什么時候開張回頭再說。

門口貼了告示，這幾日一樁生意都沒做成，一連關(guān)了三日，連左右鄰里都來問了，寶珠也囑咐一家人對外別說太多，叫甄父出去只同人說是店里重新整修，沒露別的話風(fēng)。

只是長久下去不是辦法，那花婆子沒找過來，一食店的賬房先生和二食店的伙計(jì)卻先找來了，如今養(yǎng)家不易，二人想辭工另謀營生去。

甄士德也理解，嘆口氣說了兩句挽留的話，只是二人去意已決，甄父只得給二人結(jié)清了月錢，客氣將人送走了。

總關(guān)著門也不是法子，一食店開了一回，似乎有人盯著，一開門一群地痞便呼啦啦進(jìn)來，將食店擠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又對欲要進(jìn)來的客人怒目。

索性還是關(guān)了門。

在這府城之內(nèi)開店，總歸有幾門常走動的靠山，甄父備著厚禮找去，即便關(guān)系好些的，譬如董姑父的昔年同窗，也搖頭不愿應(yīng)，只暗里提醒他家得罪了孫家，更多的那些交情淺的人家，別說見人，連門都不愿開。

寶瑢知曉后氣的咬牙，“年里收禮時個個笑瞇了眼，拍著胸口說什么事兒只管去找，真有事兒也嚇得跟孫子一樣，有些人就賬上還賒了許多銀錢，橫豎生意做不成了，往后也不必他們照應(yīng)，明兒我便挨家討去?！?

姑蘇魚米之鄉(xiāng)，本就是富庶之地，那些官爺常得底下人孝敬，個個肚里都是肥油。

閻王易躲，小鬼難纏，開門做生意的，同這樣的人打交道更多些，凡手中捏些小權(quán)的，總要吃拿卡要一番，嘴上說的好聽，這些個銀錢不算甚，實(shí)則一毫一厘都想往口袋里塞。這些人來食店吃飯時常吃的滿嘴淌油，到付錢的時候個個腳底更是抹了油，怕得罪人要賬又不敢要的太兇，如今兩家食店賬面上還有七八十貫錢沒收回來呢。

孫家這事兒就像被人勒著脖子吊在水上，割斷了繩就要被淹死，不割斷繩要被勒死。

全賴那花婆子，賊婆子引的孫家注意到了甄家，孫家又是惹不起的高門大戶，若得罪了，一家子從上到下都沒什么好下場，但叫寶珠進(jìn)火坑，一大家子是寧死也不會答應(yīng)。

“一家人便是在孫家門口整整齊齊吊死也不能應(yīng)下這爛事。”徐氏最終拍了桌子發(fā)話。

寶珠始終皺著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幾人說完了話，她方才開口，

“甚個死不死的，阿娘也不嫌晦氣。那孫家逼人太甚，只是他們勢大，咱們實(shí)在惹不起，既惹不起，只得唱一場大戲?！?

……

一家人如何商量且不提，只說次日黃昏，花婆子敲響了后院的門進(jìn)來了，后頭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地痞，不等甄家人讓自顧坐到凳上。

徐氏慢悠悠從灶間出來，看是花婆子，笑了一聲，叫阿忠去倒茶來。

花婆子篤定這甄家要服軟。甄家日子過得不錯，除了這兩家食店，有一家鋪面在收租子，城東還有間大宅，在姑蘇城已算很不錯的人家。

可那又如何？即便這般人家，到她跟前兒不還得做小伏低，想到

這兒她心里也泛起一絲快意。

阿忠倒了茶來，她故作姿態(tài)并沒有接，只看著徐氏問道，

“早先問了徐娘子，也不知這些天你們家想明白了沒有，那孫家的的確確是個好人家，孫官人是可堪托付的郎君，配你家姐兒再合適不過的。”

徐氏聽著心里直罵，她不喝茶更好，自家接過阿忠手里的茶抿了一口，還想配寶珠，那孫子腌臜的便是拉去配狗都嫌臭烘。

“三娘都尚未及笄，年紀(jì)實(shí)在小了些，不如勞您去說說，叫孫家等兩年?！?

徐氏幾次三番說的都是這話，花婆子掛了臉，又冷笑一聲，“這般年紀(jì)已不小了，孫家勢大，倘或你家能對孫家說個不字，今兒我也不敢過來說這番話?！?

十足一副小人做派，欺軟怕硬的模樣叫人倒胃。

甄父從門外進(jìn)來，橫豎鋪?zhàn)永镪P(guān)了門歇了生意，他同大郎一起將店里能用的菜譬如咸魚臘肉一類都去討回來了。

一進(jìn)門見花婆子面上亦沒什么好臉色。

“掌柜的回來了？可巧我正要給你家道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