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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校,”努力保持平穩客觀,“您請看,這些是關于法國大革命的詳細報道。法國現在全民皆兵的分析,如果未來真有戰爭,將規模空前消耗驚人。”
希斯克里夫湊到她身側,雙臂環抱垂著眼睫,卻并沒有看報紙,盯著面紗上被微風勾勒出的闔動的唇。
她指向報紙上一段關于后勤補給困難導致士兵疾病減員遠高于戰損的報道。
“上校身經百戰,自然比我看得更透徹。戰場之上,刀槍無眼,惡劣的衛生環境、匱乏的補給、漫長的行軍、肆虐的疫病,這些無形的殺手,對體魄的要求非常高。”
“軍營是最好的熔爐,它會把軟弱的骨頭煉成鋼。皮特首相正在擴軍,這正是機會。一個希斯克里夫家的男人,就該在戰場上搏前途!”他故意地強調,“就像我一樣!”
“上校的成功,”深吸口氣,盡量不泄出嘲諷,“令人欽佩。然而,您能在那片叢林里活下來,是因為您天賦異稟——身體強壯遠超常人,更重要的是,”她聲音陡然轉冷,“您殺人毫無負擔,這份‘天賦’,盧卡斯有嗎?盧卡斯少爺天資聰穎,于博物、文學之道獨具慧心,日后必能在后方為國效力,未必遜于前線。上校先生,如果您對‘成功’的理解,能像您的舌頭一樣靈活變通,希斯克里夫家族還愁不崛起么?”
希斯克里夫嘴角勾起一個狎昵意味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塞琪小姐說我身體強壯舌頭靈活,說得這么肯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親自領教過呢。”
面紗下的臉頰瞬間滾燙。
“我只是很好奇,我們就見過一次,你是怎么就得出這種結論來得?”目光纏繞著她,“塞琪小姐怎么臉都紅耳根了,這是想哪兒去了?”
壓下翻白眼的沖動,再度調起耐心,“上校您身體強壯,是邁索爾戰場上人盡皆知的。您議會上顛倒黑白的雄辯,也是上流社會的共識,說到親身領教,現在您向我證明了,它確實不老實。”
一聲低笑,盯著面紗的視線掃向報紙國債專欄。
“聽說培養文學家,可是很耗金幣的!我的錢都買國債啦,白廳那幫老狐貍,都說就算真開打,對面那群瘋子也贏不了!塞琪小姐對各國情勢想必有獨到見解,您覺得現在國債還能買么?該不會有一天,大英債主們的鈔票,也變成廢紙吧?那我可得趕緊取出來,不然供不起大文學家呀。”
如鉤目光釘回黑眼睛上,試圖從那里鉤出天機。
“上校這么厲害的人物,怎么對自己的投機智慧不自信了?”
平淡的語氣,反諷的肯定。
也在看報紙的盧卡斯疑惑道:“法國現在這么亂了么?”
“亂!羅伯斯庇爾那瘋子和那幫斷頭臺屠夫,把整個法蘭西的血都放干了。熱月黨?哼,一群忙著搶食腐肉的禿鷲!巴黎城里,餓瘋了的暴民像野狗一樣在街上刨食,為一塊黑面包就能捅死鄰居。”他冷笑,“保王黨的雜種們在鄉間燒殺搶掠,做著復辟那堆爛肉的白日夢!”
“怪不得這么多軍隊出來鎮壓。”
“軍隊?”希斯克里夫的語氣,是兵尖子特有的鄙夷,“一群靠搶劫教堂和貴族莊園喂飽的豺狼!嘩變是遲早的事!那片爛泥里,遲早會爬出一個怪物,用刺刀和恐懼重新統一法蘭西的怪物。”
王莎一怔,他對人性之惡的把握和局面的敏銳預判,真是每每接
觸都令她膽寒。
“話題偏了上校先生,還是說回盧卡——”
有什么停在了面紗上,打斷了她節奏。
“噓——別動。”希斯克里夫俯下身,壓低的氣息穿透面紗拂向她,“一只蜜蜂,看著挺兇。”
蜜蜂?!身體瞬間僵硬。
希斯克里夫無聲地將右手的羊皮手套褪下,手在距離她面紗毫厘之處停住,凌空一合,動作精準和迅捷。
“果然是個帶刺的。”眉頭短暫地擰了一下,仿佛強忍著突如其來的刺痛。
盧卡斯皺眉。
王莎被他弄得一怔,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五指虛握,根本無法判斷里面到底是什么,但他的姿態,儼然一副為保護她而‘英勇負傷’的模樣。
“倒也不必非要弄死。”他自語了一句,保持著捂手姿態,朝著不遠處的玫瑰叢走去。
一分鐘后,他走了回來,灼灼地盯著她,“飛走了。”
盧卡斯抿緊了嘴唇,小臉繃得緊緊的,低下頭假裝看報紙,分明是覺得父親莫名其妙又不能說。
微微偏頭,泥地里有剛被用來擦手的丟棄在泥里的花瓣。
“上校可真是惜花愛命啊。”實在忍不住要嘲諷一句了,“不過,如果那真是一只蜜蜂,蜂的刺針連著內臟,一只真正蜇了人的蜜蜂,是沒法飛走的。只怕早就為了上校先生英勇犧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