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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驚動了程明篤,他偏頭看向她,與她錯愕的目光四目相對。
空氣在這一秒驟然凝結。
他此刻的沉默在厚重的夜色中很有存在感,仿佛如往昔一樣能輕易解構她的心。
可是橫亙在兩道目光中間的,已是陌生又失溫的空氣了。
她在這樣的注視下,身形晃了晃,抬手無聲地扶住墻體,唇角輕輕動了動,語氣卻仍舊淡得幾近虛無,“我去睡了。”
“……晚安。”似乎是有更多的詞匯在發聲的瞬即將涌出,卻又最終卡在他喉嚨里,如盤旋落葉需要經歷一定的時間才能落地,最終說出口的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話語。
“晚安。”她的話也凝練成這樣這樣兩個字。
那一夜,風雨如約而至,持續了半個夜晚。
傷殘者的骨頭縫永遠會比天氣預報更加敏感,疼得像被刀刃一寸一寸撬開。
這讓她不得不往自己服用比平時更多的止痛藥。
止痛藥吃成了習慣,有時候她不知自己那下意識含藥的動作,究竟是想止神經痛,還是想用藥物堵住心里的那個窟窿。
傷殘者無眠的夜晚,沒有翻來覆去。
她蜷在被子里,盡可能地用被子將自己包裹,不斷想要再包裹得緊一點,仿佛那樣就能復制一個懷抱的輪廓,當足夠的包裹到來,她仿佛能覺得這大概能復原他的懷抱兩分。
兩分的相似度,已經很高了。
后半夜風雨沒那么迫切了,淅淅瀝瀝地安靜下來,屋里只剩下呼吸聲心跳聲輕緩交織,溫度漸漸回升,疼痛也逐漸緩解她迷迷糊糊地睡著。
那一晚,她夢境里出現了多年前自己的聲音,骨傳導帶來的不真切聲音。
「哥哥……我心里藏著魔鬼,我如一個怪胎一樣,喜歡你。」
夜色漫長,卻也終于,有了一點點縫隙,能透出光來。
翌日清晨,天剛亮,竹林間便傳來窸窸窣窣的風聲,雨已停,天邊微光透出,湖面升起一層淡淡的霧,在寒冷天氣如同凍在半空的冰晶。
程明篤醒得比平時早。
他在客房的長沙發上側臥了一夜,醒來時后頸微涼,襯衣還未換下,手腕的表帶壓出一道印。他撐著額角坐起,窗外的天色正處于黎明與晨曦交界的灰藍,靜得幾乎能聽見時間在屋檐間滑過的聲音。
他起身沐浴、換衣,走進廚房,燒水、煮粥,動作輕得幾乎不出聲。
鍋還沒開,他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那片湖,指尖無意識地撫著玻璃邊緣,忽然聽見身后傳來極輕微的門響。
葉語鶯穿著昨日的衣服,腳上套著拖鞋,走得很慢。
她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點,但眼下的青黑仍掩不住。
“醒了?”他語氣低柔。
她點頭,“昨晚沒睡好,頭還有點暈。”
“我煮了點粥,一會兒先吃點。”他轉身去拿碗。
她緩緩坐下,掌心一熱,被無聲地遞了杯溫水,杯子溫度緩緩從指尖傳入掌心,也仿佛往心口送去一點微弱卻堅定的熱。
“……謝謝你。”她開口,囁嚅著雙唇,似乎搜腸刮肚也沒想出其他更合適的對白。
他沒有回頭,只是指尖停頓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程明篤把粥端上桌,順手又放了一碟清炒菜心和煎雞蛋,她怔了怔,看著那熟悉的搭配。
“還是這一套啊。”她看著這菜式,恬靜地笑了笑。
他輕輕點頭,“你……早上不能空口喝粥,會反酸。”
那句第二人稱,他沒有說出口,但是葉語鶯的腦子已經自動為這個“你”字進行補全。
她沒說話,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微燙,卻好像有安慰到她心里的窟窿。
半晌,她忽然抬頭:“對了,一會兒你不用送我了,有朋友來接我。”
他一頓,沒有抬頭:“助理嗎?”
她輕輕搖頭:“昨天車剮蹭到了,是另一個人來接我。”
他聽著,沒說話,指尖卻微微收緊,似乎很容易想到是誰了。
最終卻只是低聲應了句::“好。”
她盯著他,目光復雜。
他像是忽然察覺到了什么,抬頭與她四目相對,她的眼神在被程明篤看到之前,已經恢復如常。
眉眼間一瞬波動,她很快收斂所有情緒,低頭喝粥,沒有說話。
吃完早餐,她用極輕極淡的聲音問道:“你一會兒能送我到市中心嗎?”
程明篤動作停住,抬眼看向她:“為什么不讓他直接來這兒?”
她搖頭,“不想。”
因為這里藏著你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