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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避這個目光,只是極淡地問道:“他們沒給你準備拖鞋嗎?”
輕飄飄的幾個字,把這段沉默剪斷,讓她好一陣才反應過來,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那一瞬有些羞赧地想要把雙腳藏起來。
“準備了……忘記穿。”她低聲解釋。
其實不是忘了穿。
她只是習慣了光腳踩在冰冷地板上的感覺——
在外婆家的那些年,她早就習慣了不穿拖鞋的冬天。
正當她在思索不穿拖鞋這件事是否可能違背了程家的規矩,剛準備逃回房間的時候,卻見他將紙箱抱著下樓,扔下一句話。
“小孩子不穿拖鞋,容易得風濕。”
那一瞬的嗓音,如同從窗縫鉆進來的涼風一樣,不經意來訪,卻令珠簾叮當響個不停,撞得她心弦微顫。
葉語鶯動了動腳,終于回過神,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回門內。
門關上的一瞬,她依然站在門后,手指緊緊攥著衣角,久久沒有動。
窗外的風吹過閣樓頂的瓦片,發出一聲輕響,像是誰替她嘆了口氣。
葉語鶯終于慢慢松開了攥緊的衣角,走到角落,從那只紙箱里翻找出一雙嶄新的拖鞋。
淺灰色,簡單到幾乎不起眼。
她蹲下身,把腳小心翼翼地塞進去。
然后,她就那么坐在床邊,抱著膝蓋,安靜地發呆。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微弱的塵土味,混著木頭的潮氣,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孤獨感。
她蜷縮在床角,拖鞋安靜地裹著她的雙腳,帶來細微卻確實的溫暖。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穿上的拖鞋,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
好像自己,終于也像個被允許留下的人了。
因為不被允許留下的人,討論的應該是去留,而不是拖鞋。
那天之后,她對那個漆黑的閣樓儲藏室充滿了更多好奇,因為那里似乎藏著程明篤的舊物。
某種程度上,也許藏著程明篤如何成長得如此清朗的奧秘。
*
接連過去幾天都是風平浪靜,葉語鶯原本以為自己會因為得罪葛潔而不會有好果子吃。
但是不僅是葉語鶯,班上很多人的日子都變好了,原因是葛潔陷入了一場浪漫的暗戀,每天都讓人幫她想想如何追男生。
葉語鶯了然,原來這“好日子”,是有幾分皇帝心情好,大赦天下的意思。
但是這樣風平浪靜沒有持續幾天,那天恰好是數學單元測試出成績的時候。
葉語鶯垂眸掃了眼試卷上的分數,的確又是毫無懸念的倒數第一。
她在老家青城的時候,在縣城小學勉強能算中上,誰知到了教育更發達的蓉城,直接連中游都達不到。
班上有個不成為的規矩,考倒數第一的人要坐在第一排講桌下,這樣方便老師監督,但是這卻給每個人無形的壓力,大家都知道那里是個恥辱的位置。
會被老師特殊“關照”的位置。
之前的倒數第一是個高度近視的短發女生,她每次拿到試卷都怨聲載道,挫敗地將頭埋在桌子上。
自從葉語鶯來了之后,沒經歷幾場單元測試,那個“特殊位置”就易主了。
短發女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開開心心如釋重負般收拾了書本搬離了“特殊位置”,如同交接儀式般激動地握著葉語鶯的手。
“救世主啊,葉同學,以后你的小零食我都包了,你爸媽會因為你做‘特殊位置’回家罰跪嗎?我這一年跪得膝蓋都長繭子了……”
葉語鶯對此不是很在意,似乎很接受當倒數第一這件事,寬慰道:“放心,有我在,你不會再回到這里的。”
其實她對于這個“特殊位置”沒那么排斥,甚至有些期待,因為在老師眼皮子底下,葛潔上課那些寫著破事的小紙條就傳不到這里。
因為目標太大,“暗度陳倉”的事情容易敗露。
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葉語鶯抱著書本,安安靜靜地搬去了第一排講桌下。
新位置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荒涼感。
周圍是老師批改作業堆得高高的卷子、泡到發黃的茶杯,和偶爾被隨手扔到桌角的教鞭。
還有一股淡淡的粉筆灰味兒,混著舊木頭的味道,像是學校獨有的陳年氣息。
但也正因為這份冷清,反而讓葉語鶯覺得有種詭異的安全感。
她規規矩矩坐好,從書包里拿出數學練習冊,慢慢地開始寫。雖然速度很慢,出錯很多,但至少,她在寫。
冬日里最后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映在她單薄的側臉上,柔軟而又白皙。
有時候,當生活足夠凌亂的時候,成為“倒數第一”反而還成救贖的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