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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墓地風水好,風吹過來,帶著山林的草木氣息,腳下石階整齊,遠處城東大河一覽無余,夜里大概能看到萬家燈火與霓虹輝映。
這樣的墓地,如同地段好的房子,自然也價值不菲。
姑姑這一生,從未過上半分富貴,臨了竟能在這樣風水極好的地方安眠,得到了體面的歸宿。
葉語鶯心里百轉千回,程明篤這個人身上的善意,帶著冷峻感,偏生又沉甸甸的。
墓前的風,吹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她咬住下唇,仿佛要把所有酸楚都壓下去,那一刻,她又一次清晰地知道,某種程度上,她徹底沒有親人了……
*
掃完墓,返回蓉城當晚,是司機開的車。
葉語鶯和程明篤坐在后座的兩端,中間隔著一段空氣。
那晚她在寧靜的車廂中昏昏沉沉地,像是所有的疲憊都被身體加倍討回,報復性地回收著她預支的健康。
她全程沒清醒過幾分鐘,好像身體用疲憊來占據她心里的悲傷。
到棲止小筑的時候,已然是半夜,湖面邊上蟬鳴陣陣。
她迷迷糊糊跟在程明篤身后,阿姨從屋內來到花園為他們開門。
踏進門的一瞬間,她陡然發現程明篤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近,距離縮短越來越快。
當她意識到什么的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眼前徹底晦暗無邊。
大概率是一頭栽倒在地,或者身子直接歪在程明篤腳下。
無論如何,在那之后,她大病一場,甚至高燒到了39度。
她那天之后,很少有泣不成聲的時候,絕大部分都在房間里昏昏欲睡,一天內清醒的時間很少。
人體大概就是這樣去對抗一些情緒的,她竟然在這樣的昏睡中度過了整整半個月,連下樓都很少。
她記住了很多東西,但是卻好像忘記了流淚的動作一樣。
夜里,她常常夢見姑姑。夢里姑姑還是那樣溫柔,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只是笑著看她,然后轉身,消失在一片灰白的霧里。
阿姨不時推門進來,輕手輕腳地換毛巾、喂藥,程明篤的身影偶爾會在門口一閃。
她并沒有力氣和他說話,只能在半清醒時感受到他沉穩的腳步聲,偶爾在她床邊停留。
那種存在感,像親人,又不是親人。
半個月里,她的世界被壓縮成房間大小,時間在藥味與睡眠之間糊成一團。
直到某天清晨,她在一陣冷風里醒來。窗簾被半掀開,湖面泛著晨曦的光,風吹得窗邊的白紗輕輕擺動。
她才發覺自己整整十五天沒有走出過房門。
身體虛弱,雙腿酸軟,可她還是撐著床邊坐了起來。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程明篤推門而入,手里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
他看見她終于坐起來,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后把碗放在床頭,聲音低沉:“先吃點清淡的。”
葉語鶯抬眼看著隔著紗簾的湖泊,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想再睡了。”
程明篤垂眸,目光靜了片刻,輕聲道:“那就起來吧。”
這句話,像一根繩子拯救貓咪的繩子,把她從半個多月的沉淪里套住緩緩往外拉。
林曼吟從老家回來,和周易兩個人約葉語鶯出門散心,在冷飲店里談論未來,談論哪個城市的錄取分數線會更低,哪個專業就業更穩妥。
笑聲熱鬧,她卻咬著吸管默默聽著。
高考的放分和林曼吟的喜訊一起抵達的。
這位才華橫溢的好友,以專業分第一的成績被北城美院的油畫系錄取。
葉語鶯也考出迄今為止的歷史高分,全省名列前茅,分數一出就有高校打來電話詢問填報意愿。
周圍人都在替她高興,林曼吟驚嘆:“語鶯,你可是這屆的奇跡!特長生入校能達到的歷史最高分,隨便一所重點大學都搶著要你,甚至可以考慮出國。”
周易也笑著附和:“以后我們要抱大腿了。”
她忽然想起姑姑最后的囑托:“等你考完,就去追逐最喜歡的東西。”
那些分數、電話、未來的機會,在別人眼里是榮耀和希望,可在她眼里卻像漂浮在水面的葉影,當抵達的瞬間,她卻愈發迷茫了。
她知道自己該走向自由和高處,可是道路千萬條,她該從哪里走。
北上求學,或是就近讀交大……
可是填報志愿的時間緊迫,甚至容不得她細想。
她最終填了理工科最好的那所,服從調劑,心想如擲骰子一樣,哪面朝上去哪里。
多年的讀書生涯太過于倉促,以至于她還未來得及知道自己的事業應該在哪里,她就該被迫做出一生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