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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大時,她可以享受頂樓公寓流動的星光,而在德國,她的世界被水泥墻和潮濕所禁錮。
在這樣的環境下,她的學術之路更是舉步維艱。她雖然有德福高分,但工科專業術語的壁壘遠超她想象。課堂上,教授語速飛快,她必須全力以赴才能跟上節奏。
課后,為了節省時間,她只能吃最簡單的速食,用冰冷的自來水洗臉逼迫自己清醒,將多數的錢投入到昂貴的教材和打印費中。
夜晚,當她疲憊地躺在那張潮濕的床墊上時,巨大的恐懼和自我懷疑像潮水一樣涌來。
她很多次質疑自己,她是不是做錯了?她是不是真的如蘇韻所說,會被學術的海洋淹沒?
她在課堂上原本像個茫然的嗓子,組隊的時候白人同學抱團,對她不屑一顧,她單槍匹馬拿下了單科最高分,那才是她留學生涯的轉折。
她想念程明篤儒雅禁欲的面孔,想念他身上的觸感和溫暖的懷抱。
她知道,只要她打一個電話,他會立刻將她從科隆的凜冬中接走,送回有地暖和落地窗的棲止小筑。
但她沒有。
她緊緊閉著眼,將自己被凍僵的千瘡百孔的軀體和執著的靈魂緊緊包裹。
她必須堅持,季羨林尚且留德十年,無數人能在這里立足,她也想在泥濘環境中不肯放棄追求。
她將所有的委屈和思念轉化為一種偏執的求知欲,在沒有窗戶的雜物間里,用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在冰冷的數據和復雜的德語專業詞匯中,為自己一點點筑起了專屬于自己知識的高塔。
那份對程明篤的愛,沒有成為她的退路,反而最終成為了她在異國多年的寒冬中,最灼熱的火種。
她沒有退路必須學有所成,。
那天,她在日料店里端盤子,疲累的活壓得她腦子幾乎只能機械運轉,不斷取餐和送餐,對客人說著客氣話。
可是空氣中音樂切到了下一首,濱崎步的《dearest》前奏響起,她回憶起往昔種種,腳步一頓,一時間紅了眼眶。
她瘋一般沖進的廁所,靠著門無聲痛哭,但是她不被允許離開崗位太久,兩分鐘后,她擦掉淚水,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依舊笑容可掬地工作。
同事關切地問她:“葉,你哭了?”
她胡亂抹著臉,搖頭笑著說:“被芥末章魚熏了眼睛?!?
芥末章魚的辛辣感,混合著身體透入骨髓的寒意,將葉語鶯拉入了一場漫長而扭曲的譫妄中。
她仍在慕尼黑的地下室,但雜物間的墻壁變成潮濕的、帶著霉味的深海,將她全然淹沒。
她被困在無盡的德語專業詞匯和無數次冰冷的失敗成果中,地下室變成了深海里的廢棄舊船,船體在海中腐爛,她在海水里出不去,每向上游動一分,都有無數雙手將她拉回潮濕的泥濘。
耳邊是濱崎步《dearest》溫婉的歌聲,與火車在雪中緊急制動的刺耳摩擦聲,還有車禍時好友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
她看到程明篤站在高塔之上,白襯衫西裝褲,隨性又矜貴。
他向她伸出了手,但那只手卻隔著一層冰冷的藍色海水。
“你得到我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彼穆曇粼谏詈V谢仨?,格外遼遠。
在夢境的最后,她感受到一股劇烈的、無法抗拒的撕扯感。深海的墻壁轟然倒塌,極致的痛楚穿透了她的靈魂,她被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徹底剝奪了生命。
*
葉語鶯猛地從夢中驚醒。
她沒有躺在潮濕的床墊上,而是躺在刺眼的、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周遭安靜得可怕,手臂上掛著輸液管。
她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的靈魂如何回歸體內的,甚至不知道經歷了什么。
她嘗試動一下身體,才發現她的腿被沉重的石膏和繃帶緊緊固定著,疼痛如同火燒,將她徹底拉回現實。
病房里很安靜,黎頌穿著白大褂,滿身疲憊,面如死灰。
“語鶯,你醒了。”黎頌立刻打起精神,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沉重。
葉語鶯張了張嘴,嗓子干澀,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但是黎頌看懂了她想說什么:“我的腿……手術成功了嗎?”
“我很抱歉,語鶯?!?
黎頌嘆了口氣,目光無法回避她。
最后是由另一名德國醫生,語氣中卻帶著無法挽回的裁
決說出來的:
“葉小姐,您這次手術是復雜的神經和肌腱重建術,我們必須誠實地告訴您,神經重造手術在醫學上屬于異常高風險的范疇。”
他翻開手中的病歷,嘗試用事實來努力讓她明白這份結果:
“的腓總神經和脛后神經損傷位置極為復雜,神經斷裂的斷端在經歷了四年前的多次修復后,瘢痕組織已經極其嚴重且彌漫。”
“我們嘗試在顯微鏡下進行自體神經束膜移植,但這已經是修復的極限?!?
……
過多的專業名詞在治療的這四年間,她已經聽熟悉了,哪怕對方用德語也能如此清晰地理解,但是她發覺了這份漫長鋪墊背后的委婉。
最后,耳邊只剩下一句,艱難的遺憾:
“我們非常遺憾。您的雙腿神經傳導功能已被永久性中斷。這意味著您將無法再依靠拐杖長時間支撐站立,今后的生活將不得不依賴輪椅?!?
病房陷入了更深的黑暗與寂靜。窗外的陽光灑了進來,她的病房仍然如同被烏云遮蔽了一樣黑暗,她的靈魂徹底被軀體禁錮。
她帶著所有的勇氣、驕傲和愛意遠走他鄉,卻以軀體最慘痛的代價,迎來了一場徹底的、無法逆轉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