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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江捂著胸口跌坐在地上,伸出一指對著床的方向,氣急敗壞地叫著:“爸你能不能出個聲?。坎恢廊藝樔耍車標廊税??”
見孫國良還是睜著眼望著自己,也不說話,孫江的心里忽然感覺不對勁。他變坐為跪,一點一點地挪過去,食指在老父親的鼻子下探了探,瞬間松了一口氣:“還有氣啊……”
這就一句,讓孫國良回了神,眸子里又帶上了些許惱怒,開口說話:“你放心,我孫國良沒那么輕易死的!”大約是很長時間沒喝水了,聲音都帶著悶悶的沙啞,在空蕩蕩的屋子里顯得尤為突兀。
“你還想死?”鄒淑梅甩著手上的水走進來,表情不善地睨了一眼躺在床上裝死的孫國良,冷哼道,“禍害遺千年,說的可不就是你!”
“你——”孫國良剛想掀開被子跟她理論兩句,但一想到李廠長跟他說的話,臉色一曬,又重新躺了回去,蒙住頭轉(zhuǎn)了個身。
倒是鄒淑梅不想放過他,走上前直接拎起被子抖了抖,邊弄嘴里還罵:“一天到晚手都不動一下,懶么懶得要死……”
一股子冷風在室內(nèi)瘋狂地流竄,帶著棉被上飛起的薄絮飛揚在空氣中。孫國良鉆被窩的時候只穿了里衣,登時就被凍得瑟瑟發(fā)抖,上下牙都打起顫來。
他咬著牙忍著哆嗦哼哼道:“你別一回來就找我茬,我可不想再跟你吵架……”
老父親早就沒有了囂張的氣焰,要換做平時肯定就是暴跳如雷了,哪還容得上鄒淑梅這般奚落。
孫珊躲在墻后邊偷聽著,轉(zhuǎn)臉就開始偷笑。
廚房里干凈得連個剩菜都沒有,鄒淑梅隨意打了兩個蛋,又撒了一把蔥花,澆了點麻油弄了一大鍋子蛋花湯,一家人就這米飯囫圇吞棗地吃了個底朝天。
其中孫國良吃得最多,最后連鍋底都沒放過,拌了米飯“呼嚕呼嚕”往嘴里塞,看得孫江眼睛都直了,嘴巴張了半天才吸溜了下要掉下來的口水:“爸……你這幾天沒吃飯了?”
孫國良扔了個白眼給他,舒爽地打著飽嗝。
大約是妻子回來了,孫國良的心了定了下來,飯后還饒有興致地繞著沙發(fā)走圈消食。孫珊靠在自己房門上瞇著眼盯了他好久,見他老神在在地坐下了,這才放下抱胸的手走了過去。
“爸,你有心事?”如果她沒點錯的話,就這吃完飯的功夫?qū)O國良已經(jīng)往廚房瞅了不下十眼了,就關(guān)注著鄒淑梅的動靜,但是鄒淑梅一轉(zhuǎn)身吧,他又立即收回視線,很明顯是有事要求她。
孫國良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我能有什么心事?。∧闳コ虺蚰銒專此赏昊顩]……”
還狡辯!
孫珊努了努嘴巴,直接在他身邊坐下了,湊到他跟前點他:“爸,我最近可是聽了很多謠言啊……”
孫國良面色一僵,不自然地說道:“什、什么謠言!你小小年紀的,不好好讀書,一天到晚聽人家說閑話干啥?”
“那還不是因為你嘛!”孫珊撅著嘴回答,“人家都在背后指著你罵呢……”
孫國良氣虛,裝模作樣地移開視線,聲音時高時弱:“罵我干啥……”
嘿——
孫珊心里嘿嘿笑,面上還得做出氣憤的樣子:“就是!他們都說爸根子里就是老舊思想,還說人家文藝工作者都是上不了臺面的戲子,說你簡直丟他們工人的臉,說你還不如回老家種地算了……”
她添油加醋的一陣輸出,越說嗓音越高,恨不得家里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孫國良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指節(jié)捏得嘎嘎響。這丫頭,簡直就是故意來拆他臺的??!他原本還打算瞞著鄒淑梅,先緩和好她的情緒,讓她給自己想想辦法,結(jié)果孫珊一股腦兒全部吐了出來……
也不知道淑梅心里頭會怎么想呢!
話說孫國良這就多慮了。糖廠本就是個沒有秘密的地方,哪怕今兒鄒淑梅還被蒙在鼓里,明天一上工,那風言風語只怕比現(xiàn)在孫珊嘴里頭說的還要驚濤駭浪。
果然,鄒淑梅蹙著眉從廚房走了出來,一言不發(fā)地盯著坐在沙發(fā)上的丈夫。
孫國良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一陣心慌,討好地站起來往她身邊蹭:“淑梅……”
“站那兒別動?!?
鄒淑梅厲聲喝住他。孫國良腳步一頓,聽話地停在離她兩米遠的距離。
“我就問你,孫梨的事兒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她跟丈夫最主要的矛盾就是在二女兒這兒,她心里有譜,也是抱著拯救孫國良的名聲回來的,但如果他還是固執(zhí)己見,鄒淑梅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孫國良又開始糾結(jié)了:“淑梅,這是我們老孫家的祖訓啊!我要是答應了,孫梨跟我不就是孫家的罪人了嗎!”
“罪人?”鄒淑梅冷笑不已,“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這日子是往后過的,你倒好,可勁看著前人怎么樣!我倒不相信了,我們家小梨跳跳舞,還能把你們老孫家的祖宗從棺材里詐出來?”
“撲哧——”在一旁吃瓜的孫珊沒忍住,一口水差點噴了出來。她捂住嘴,含糊不清地說道:“就是就是?!卑敚蠇屵@話說的!
孫珊恨不得大喊一聲“牛逼”——
孫國良被這話說得也顏面落地,但依然死犟著不肯松口,只是左顧言它地說些旁的話:“孫梨想學就一定能學得好了嗎?我看她那細胳膊細腿的,身子又弱,指不準學了兩天就喊累了呢!哎呀淑梅,我也都是為了孩子好??!你說咱這姑娘,以后總是被那么多人在底下看著,多滲人啊……”
看他依然是冥頑不靈的樣子,鄒淑梅也不想多言,氣餒地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國良啊,你自己摸著良心想想吧。這事兒你這么糾纏著不肯松口,到底是因為祖訓,還是因為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孫國良還沒說完的話頃刻間卡在了喉嚨口,就好像一口老痰,吞也不是咽也不是。鄒淑梅的話太犀利了,直接就點破了他的遮羞布。
在廠里這些天的議論后,祖訓在他心里也就徒留了那么一點點殘渣。但他死咬著不松口的最終原因,還不是因為大男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唄!
要是他服了軟,往后家里一個個的,不都得當他軟柿子隨便拿捏?那他孫國良在這個家里,還有啥地位可言?
想到這里,他的臉色又陰沉了起來,語氣不明地說了句:“隨便你。”
……
“唉……”下鋪,一聲悠長的嘆息傳來。
孫珊迅速睜開眼,半直起身子伸出腦袋:“媽,你還沒睡?”
鄒淑梅翻了個身,面朝著墻回答:“睡不著?!彼莻€母親,兒女才是第一位,況且還答應了孫梨,只是孫國良到了這般地步依然能讓她覺得寒心。這兩難的境地,讓鄒淑梅很不是滋味。
晚上直接抱了枕頭被子到了孫珊房間里,壓根連孫國良的面都不想見。
“媽,你說爸愛我們嗎?”孫珊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關(guān)于這點,孫珊也很沒有底氣。她也是做過母親的人,只要是能給孩子的,她肯定會二話不說全部奉獻。但從前她那丈夫,就截然相反。所以面對孫國良,她也同樣抱著疑慮。
她的話惹得鄒淑梅一陣輕笑:“傻孩子,你爸那人就是嘴硬而已。撇開這點不說,你想想,他對你們是不是還不錯?前些年最難的時候,哪怕自己餓著肚子也讓你們幾個吃飽。小珊啊,沒有哪個父母不愛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