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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旁眾人紛雜的議論聲盧勁松全都沒有聽進去,他依然默默注視著那個方向,動也不動,有如雕像。
不管這里隔著幾重鐵門,終究有打開的一天。屆時,是出來的那個讓他得窺天光,還是他走進去同埋淵底?
這一刻,盧勁松沒有任何害怕,有的,只是苦等答案揭曉的期待。
一年之前,他人雖然已經走出了這座牢籠,心,卻被永遠地困在了那里,連同里面的殘肢遺骸,一齊腐朽。
甘棠記不清是多少次身體撞到什么東西上面,然后又重重地摔倒在地,激出一口血。她的視線已經模糊,而身體里的異能也所剩無幾。可是,那只喪尸卻仿佛永遠打不倒似的,一次又一次,將她和霍侯所有凌厲的攻擊化解摧毀。
差距……還是太大了,拼上兩人的性命都未必有勝利的希望。
果然,還是會死在這里么?死在這只喪尸皇手里?
不,不能白白死掉,就算死,也要將這只喪尸皇留在這里。
輪回一世,還是逃不過與喪尸皇同歸于盡的結局,難道,這是她存在于這個世界,注定的命運嗎?
為什么要是她呀?如果讓她來到這個世界,只是為了完成這樣的一個死亡結局,那之前的種種又為什么讓她遇到?那些苦痛掙扎又算什么呢?
過度失血讓甘棠有些暈眩,她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吧。
她真的——感到有些累了。
雖然差了一大等級,但有上世的經驗在,如何調動最后的異能操控顱內晶核,對甘棠來說是駕輕就熟。只是威力恐怕要差一些,不過應該也差不到哪里去。
十級異能者的自爆毀天滅地,方圓數十里內生靈盡滅,寸草不生。降一級,至少也能將這里移平,銅鐵砂石,皆化焦灰。即便是真正的喪尸皇,也絕無生還可能,何況這只還不是。
頭部劇烈痛疼起來,甘棠憑感覺向那只喪尸靠近。她此時頭痛欲裂,心神無依,連意識都已經昏沉起來,對周遭的感知降到了最低點——只是靈臺還保有最后一絲清明,始終記掛著什么,提醒她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棠棠?”
一道帶著些不確定的輕喚在耳邊響起,瞬間撕裂迷霧,直擊靈魂深處。
甘棠猛地睜開雙眼,正對上霍侯擔憂的眼神,擔憂中又揉雜著安慰,溫柔無比。
甘棠身體微顫,仿佛瞬間清醒過來。
是了,霍侯在這里,霍侯他還在這里,選擇這種方式與喪尸皇同歸于盡,連他也會沒命的。
甘棠愣愣地望向另一頭的霍侯,他仿佛知道甘棠要做什么似的,卻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眼神溫柔又安詳,只靜靜地凝望甘棠,嘴角帶一抹恬淡笑意。
霍侯的傷比甘棠更重,不僅是因為他的身體沒有自愈能力,更因為他在剛才的戰斗中為甘棠擋去大部分攻擊。甘棠的血肉對喪尸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這只準喪尸皇也不例外,它所有的攻擊幾乎都是對著甘棠,如果沒有霍侯從旁化解抵擋,甘棠可能早就倒下了。
可是現在,這個傷得本該爬不起來的人,卻強撐著站在那里,對她溫柔地笑。他知道她要選擇同歸于盡的辦法,卻沒有流露出絲毫后悔與害怕,而是微笑著與她共同擁抱死亡。
這一次,終究是不一樣的。
甘棠在心里想。
因為有霍侯。
所以——
不能死!
甘棠在最后一刻改變了主意。
她沒有引爆腦中的晶核,而是調動了晶核中的精神力,對準了那只喪尸腦中的晶核,進行摧毀。
精神力的攻擊無聲無形,卻比剛才的戰斗更加驚心動魄,向外擴散的余波不分敵友,開始了無差別攻擊,令近處的霍侯幾乎是立刻抱頭跪倒在地,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
躲在遠處的少年也沒能幸免,針扎似的劇痛讓他忍不住拿腦袋往墻上磕,身體因為疼痛而抽搐起來。這還是他離得遠的緣故,近邊的霍侯,頭痛得仿佛有一把斧頭在對著他的腦袋劈砍,讓人恨不能就此死去了事。
然而,即便已是如此痛苦,他卻沒有完全倒下去,而是依然掙扎著直起身,頭上像頂著座山似的動作緩慢地向甘棠那邊望去——如此簡單一個動作,就已耗去了他全身所有力氣。
只是受余波攻擊就已經如此痛苦,正面絞殺的人又當痛到什么程度?
霍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甘棠所在的方向,額上斗大的汗珠滾落,有汗水浸到眼睛里也不眨一下。
她死,陪她死;
她痛,陪她痛。
如此而已。
當一切結束時,聲消塵定,只余靜寂。
墻上磚石崩裂,破得不成樣子,柱子斷了好幾根,天花板看起來岌岌可危,不時落下些粉塵砂土。
霍侯靜靜地倒在地上,雙目緊閉,仿佛沒有一絲生息。他是側趴著的,嘴角流出一縷血,淌到地上與灰塵混在一起,泅濕了一小塊。左手舉過頭頂,是個往前爬行的姿勢,正對的方向,甘棠無聲無息躺在那里。
不知過去多久,霍侯的手指動了動,片刻之后,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幾乎是立刻地,他挺身從地上爬起,卻一個踉蹌,差點又摔倒在地。霍侯顧不得站穩,差不多是連滾帶爬地來到甘棠身邊,看清甘棠的模樣后,一下子跪倒在地。
向來穩如磐石的雙手,連續戰斗幾天幾夜手指都不會有一絲顫抖——此時,卻抖動得有如秋風落葉,浪巔之舟。
甘棠的表情是安詳的,身上也沒有什么可怖的傷口,只除了——臉色蒼白一點,以及嘴巴,耳朵,眼睛,鼻子,皆有一條細細的血線,像是小溪一樣流淌。
七、竅、流、血!
霍侯幾乎不敢再看下去,他竭力穩住雙手,慢慢地向甘棠的脖子探去。手上似乎有千鈞重力,垂壓得他手幾乎抬不起來。當好不容易碰觸到甘棠后,又仿佛稍微大點的力氣就把人碰痛,霍侯用捏繡花針一樣的力道挨在甘棠柔軟而冰涼的頸側。
這一刻時間的流逝變得無比緩慢,一瞬間卻仿佛一生那樣漫長。當那一絲細弱的跳動終于傳來時,霍侯的手顫了顫,嘴角揚起,剛要露出一個笑容,眼淚卻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