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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人像似的帝王垂眸,面上流露出了幾分落寞,半晌才道:“既然如此,勞卿為朕尋一席子來?!?
為首者頓了頓,縱然知道皇帝雙目失明,卻莫名地有點不敢看他,略躬身道:“臣領旨?!?
席子很快被送來,有侍人來詢問趙珩:“陛下,您是要?”
趙珩正站在庭院中心,他身體極差,比從前怕冷得多,雙手都攏在袖子里,站姿很悠然地面向太陽。
融融的暖意籠罩全身,趙珩舒服地喟嘆了一聲,聽到有人喚他,慢慢轉過頭,道:“便放在這吧?!?
來人道:“是?!?
玉竹席雖已撲在地上,趙珩卻沒立刻坐下,反倒在庭院內散步。
步履極慢,枉費他生著雙長腿,挪動得速度比八十歲老嫗也不如。
從正殿走到院中回廊再走回來,就走得天光大亮,連戍守潛元宮的護衛都換了兩次。
侍人見他步伐沉重,忙小跑兩步上前,虛扶住趙珩的手臂,“陛下累了半日,可要用午膳?”
趙珩輕飄飄地將手移開了,笑著搖頭,“不必?!彼麖男渲心昧颂襞磷?,將額角虛汗拭凈,“現在什么時辰了?”
“回陛下,午時一刻了?!?
趙珩嗯了一聲,又艱難地挪到席子前,一撩衣袍,姿態端正地跪坐下。
午時一刻。趙珩心中默念。
他出去時不過寅時,眼下已是午時一刻,期間換了三支護衛,潛元宮的護衛,便是每兩個時辰輪換一次。
每支護衛行步時整齊劃一,不聞人聲,所佩刀刃皆見過血,趙珩皺了下鼻子,心說這些護衛,都是在沙場上廝殺搏命過的。
他按了按太陽穴,很是不解,連看守死牢的犯人都用不上這般森嚴的守衛,皇帝難道是何等窮兇極惡之輩嗎?
趙珩一面想一面拈起宮人剛剛送來的含桃菱花糕,往嘴里放了一塊。
點心入口即化,甜膩奶香盈口,又被內里含桃醬的酸甜中和,滋味甜而不膩,恰到好處。
趙珩瞇了瞇眼,滿足地向后一仰。
他本在正坐,被玉帶束住的腰肢筆挺秀直,不過轉睫之間,就四仰八叉地癱在竹席上。
余光一直注視著皇帝一舉一動的護衛用力眨了下眼,險以為自己看錯了。
黑發潑墨般地散在席上,還有小半與趙珩翩然雅致的袍服交疊,帝王微微仰面,露出截潔白得有如冰魄的脖頸,他一動不動地躺著,若非胸膛還有起伏,很容易讓人覺得他死了。
程玉來時,便是看到了這幅景象。
像具,剛剛死去,生氣還沒完全散干凈的尸體。
程玉目光落在趙珩泛紅的唇上,旋即快速移開。
目光下移,撞入趙珩微微起伏的胸口。
程玉目不錯珠地盯著趙珩看,心口震得太劇烈,幾乎到了發疼的地步,他想垂眼,又自虐般地難以移開視線。
他喜歡趙珩這幅樣子,干凈、安靜、又聽話,只要趙珩做個將死未死的活死人,就能永遠這樣呆在他身邊。
他快步走向趙珩,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帝王。
他不動聲色地抬手,忽然很想伸手去摸摸趙珩潔白的臉。
趙珩聽到腳步聲,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玉卿?”
聽到趙珩喚他,程玉手猛地一縮。
沒死。程玉如遭雷擊般地震悚回神。
趙珩還活著。
片刻后,才輕緩地跪坐到趙珩剛剛拍的地方。
他伸手,在趙珩手背上寫道:陛下,要椅子嗎?
趙珩翻了個身,背對著程玉,懶洋洋道:“不必,朕要沾沾地氣?!?
正午的陽光刺目,不過趙珩眼上的綢帶足夠遮光,僵硬陰冷的身體在日光下暴曬,寒意也隨之弭消,他只覺得舒適。
陽光太好,連帶著身邊陰森森的仆從都顯得沒那么面目可憎了。
趙珩闔目,思緒緩緩放空。
程玉坐在皇帝旁邊,他不去看趙珩的臉,可趙珩這么大個的人實在無法忽視,目光飄忽不定又未免太蠢,更太無必要。
趙珩是他的所有物,是他耗盡心血,舉精兵數十萬得到的獎賞,他為何不能看?
他偏要看。
他隨意地往趙珩身上一瞥,滿意地看著趙珩穿了他親自下令命人趕制的袍服。
這樣古雅的衣裳,便是三百年前,也只有姬氏一族穿,以向各諸侯國表示,自己完完整整地繼承了周朝的規制,為姬氏一族才是正統。
程玉少年時最厭煩這種袍服,眼下他最討厭的衣服穿在他最憎惡的人身上,兩兩相抵,竟莫名順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