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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循雅擦這塊皮膚時比別處都用力,手指慢條斯理地向下壓,與其說是擦,不如說是按。
他太用力,連絲帕的擦拭都顯得分外粗糲,隨之而來的感覺除了疼,還有陣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窒息。
趙珩悶悶地吭了聲,“滿意,朕豈有不滿意?”他頓了頓,提醒道:“將軍,輕些,你太用力了。”
“哦?”
力道不輕反重。
“世家貴胄,天之驕子,”趙珩喉中涌出模糊的笑,“將軍少年襲爵,貴不可言,現(xiàn)下又是國之重臣、權(quán)臣,手握重兵窺伺天下,能得將軍服侍,便是朕,亦覺得三生有幸啊。”
姬循雅眸光愈暗,從他開口那一刻,趙珩就顯得毫不驚訝,可見他早已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知道自己是令他皇位動蕩,野心勃勃的姬循雅,可言笑晏晏,相處時不見半點(diǎn)怨恨。
趙珩此人,當(dāng)真虛偽無比。
“陛下既然知道臣就是姬循雅,”手指下壓,他滿意地欣賞著趙珩的臉上不可自控地流露出痛色,“為何不揭穿臣,難道陛下秉性輕佻,慣愛,”他略略俯身,目光仔仔細(xì)細(xì)地掠過趙珩臉上每一處,“虛與委蛇嗎?”
“輕些。”趙珩低聲道。
他聲音不高,姬循雅聽見了也當(dāng)沒聽見,干脆貼得更近,故意道:“陛下說什么,臣沒聽清。”
“非是朕輕佻,而是這場景難得一見,”呼吸愈發(fā)艱難,趙珩說得很是緩慢,力圖讓姬循雅聽清他說得每一個字,因為喘不上氣,平日清亮的音色就露出了幾分黏連的滯澀,“姬將軍身份貴重,而毫不自矜。”
他劇烈地咳嗽了聲,再開口時,聲音仍舊穩(wěn)當(dāng)帶笑,“你生性卑賤,自甘為奴為婢服侍朕,朕豈會拒絕?”
又豈容他拒絕?
趙珩霍地睜開雙眼,水霧朦朧,他一時沒看清姬循雅的模樣,卻看得見姬將軍的位置。
姬循雅不期趙珩會突然睜眼,愣了愣,竟下意識向后一避,而后猛地反應(yīng)過來,生生地按捺住了拉遠(yuǎn)距離的沖動。
趙珩抬手,一耳光扇向姬循雅的臉,冷冷道:“朕方才說,輕些。”
第二十六章
“啪。”
皮肉相接, 撞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趙珩被折騰了半夜,身上早就無甚力氣,抬腕時手還在微微發(fā)顫, 故而出手雖極快, 落下卻不重。
一耳光扇過去, 姬循雅生生受了,別說被打得踉蹌,頭連動都沒動一下。
趙珩先是反思了一下他現(xiàn)在力氣太小體質(zhì)太差,醒來十幾日多數(shù)時間都躺在寢殿里休息,打人比貓抓重不了多少,若非足夠收手時毫無留戀之意, 簡直像他見色起意去摸姬循雅的臉, 而后才是——此人是誰?!
在看清姬循雅的臉后,趙珩瞳孔猛縮。
一瞬間,趙珩把冤魂索命死而復(fù)生姬景宣其實(shí)自盡未死得到天降機(jī)緣長生不老乃至他真瘋了看誰都像姬景宣等種種可能在腦海中過了個遍。
他太震驚,以至于姬循雅掐他喉嚨都顯得沒那么疼。
像。趙珩在心中震驚地喃喃。
像到趙珩覺得姬景宣若有親兒子,也不會比姬循雅更像。
論姿容,姬循雅與姬景宣皆是世之罕有的好樣貌, 五官無一處不精美,峻秀端麗得似是手藝最精湛的匠人耗盡心血雕琢而成,極盡端雅, 卻又不似個線條溫潤的玉像, 輪廓鋒銳至極,寒光四溢,咄咄逼人。
“姬……”一點(diǎn)沙啞的聲音從喉中溢出, 趙珩如初夢醒,猛地收口。
他與姬景宣少年相識, 但自二人繼位后,除了幾次會盟短暫地會面過,之后相見時,中間都隔著千軍萬馬,以至于趙珩難得懷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他記錯了姬景宣的樣子。
不可能。趙珩斷然反駁。
氣韻也相似,不過姬景宣當(dāng)年還有點(diǎn)活氣,他面前的姬循雅就儼然是個尸身未腐的漂亮死人。
好看得近乎詭異,令人遍體生寒。
尤其是他一身朱紅朝服還未來得及換下,配上姬循雅這滿身森森鬼氣,結(jié)冥婚似的不吉利。
如果姬循雅新娘子,那他算什么,被活生生塞進(jìn)棺材里,無辜受害的新郎?這個念頭將趙珩膈應(yīng)得不輕,剛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壓下。
他竭力收斂心緒,去看姬循雅。
姬將軍垂眼,漆黑長睫微微下壓,就這樣靜靜地望著趙珩。
模樣很有幾分悲憫的漂亮,若不是姬循雅手還按在他喉嚨上,他一定很愿意仔細(xì)欣賞。
趙珩想,太像了。
倘若姬景宣沒死在曲池,再多活幾年,氣質(zhì)說不定就通眼前人一模一樣了。
他的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連他都能莫名其妙地死而復(fù)生,姬景宣為何不能?
先前因為姬循雅隱瞞身份在他身邊為奴,令他覺得二者絕無可能是同一人,但在看到姬循雅的樣貌后,趙珩很難說服自己,世間真有兩個不同的人能生得如此相像。
趙珩仰面,緊緊地盯著姬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