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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教授、馮教授,你們怎么變成這樣了?”唐云舒抹了兩行眼淚,笑著問。
見女兒如此樂觀,夫妻兩人也順著女兒開的玩笑回:“唐大才女不也頗為狼狽?”
唐云舒一下子笑出聲:“媽媽,現在的才女已經是大糞味兒的了。”
三人同時笑出聲,聽著耳邊的歡笑,唐云舒抬眸看向不遠處的青山白云,書中說的苦中作樂,當是如此吧。
如果生活一直如此,哪怕苦點累點也不是不能過下去,唐云舒這般想著。
只是進門那一刻,他們便再也笑不出來。
四處漏風的屋中,昨晚稍微整理得還算整齊的行禮被翻得凌亂不堪,農具東倒西歪,本就不寬敞的屋子更為逼仄起來。
這樣的場景,唐云舒在夢里見過,只是真正面對時,還是發愣了好久。
咽下心中的苦澀,她第一個躬身收拾起東西來。
本來他們也沒帶什么財物,東西全被弄亂,卻什么都沒損失,或者,就算是損失了什么,也無處申冤。
一家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不發一眼,默默忍受。
晚飯是稀薄的米粥就今日馮嬅挖來的野菜,連一個大碗的分量都沒有。
三人將就著吃下,便不約而同開始愁明日上工。
唐云舒被分配去挑糞,唐驥是男人,跟大隊里的壯勞力一樣,直接干最累的活兒,馮嬅則是跟著大隊里的老太太和小孩一同拔菜地里的雜草,算是最為輕松的活計。
只是一家子都沒干過什么農活,一天時間對于他們而言還是過于難捱。
忍著肩上難言的疼痛,唐云舒聽著父親的話。
“云舒,明日我還是跟大隊長說說,把你分配去跟你母親一道,我看大隊長不像是那種刁難人的,雖然我們是下鄉改造,但也有人權,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哪里做得來那種活兒。”唐驥聞著鼻尖的異味,看著女兒疲憊的模樣,心疼不已。
絲毫不提自己今日在鋤地時的狼狽和無力。
“爸爸,哪里有這么容易。”唐云舒嘆息,“青山大隊不止我們一家下鄉改造的人,不知道你們干活的地方有沒有,今天跟我一起挑糞的除了那個叫六嬸子的婦女,還有一個跟媽媽年紀相差無幾的女士,看那模樣,應當不是本地人。”
那人的氣質與母親有些相似,估計也是高校老師,只是為人過于低調,一整日除了干活,不發一言,那位叫六嬸子的婦女說什么她就做什么,甚至連頭都沒有揚起來過,也是回到住處看到屋中凌亂不堪的那一刻,她才明白那位伯母為什么那么低調。
或許她暗暗打量她的那幾次,便是透過她回看曾經的自己呢。
不過這些唐云舒并未說出口。
來到這里的人,都是成分不好或者做過錯事的人,除了低頭做人,別無他法。
“所以爸爸,或許我們這樣的人,就是需要干臟活累活的,就算大隊長同意了你的請求,也其他社員也不會同意。”
誰不想干輕省的活兒,他們這些壞分子本身就人人喊打,若是還想搶了社員輕松的工作,又怎么可能換得別人的好臉色。
現在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最為穩妥。
唐驥知道女兒說得在理,可是還是忍不住心疼,畢竟妻女都是受了他的連累,作為一家之主,他不僅沒能護住她們,反而害了她們。
妻子那邊倒還好,雖說是下鄉改造,但她的身份沒有半點問題,這些人也不敢如何為難,只是女兒受了他的連累更多,干的活也更難。
一家人正說著話,忽然門外有些許動靜傳來,只一瞬,又立即安靜下來。
率先聽到動靜的唐云舒猛然一驚,夢中那種死神臨近的緊迫感瞬間從頭頂遍布全身,神經一下子緊繃。
難道來到林安縣也還是不安全嗎?哪怕默默忍受,還要受到更加非人的待遇嗎?
是啊,她怎么忘了,壞人到處都是,林安縣雖然有一定的依仗,又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好人呢?
“誰在那里?”
思索間,唐驥抄起一旁的鋤頭便沖了出去,從前的斯文悉數殆盡,只余滿腔憤恨。
只是那人跑得著實快,對周圍的地形很是熟悉,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只隱隱約約瞧見,似乎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
“實在太欺負人了,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馮嬅氣得雙眼通紅,捂著心口的手不受控制的顫抖。
唐云舒心涼了半截,但還是上前摟住母親的肩膀,不斷安慰著。
“云舒,這里實在太嚇人了,爸爸媽媽無所謂,但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不能遭受這些。”馮嬅哭著道。
她不敢想象,若是今晚他們早早便睡下,若是那歹人闖進了這破敗不堪的屋里,不論做沒做什么,她女兒的這輩子都會被一個爛人毀了。
她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云舒,媽媽這就去找你陳爺爺,就算被人人指著鼻子唾罵我挾恩圖報,我也要護好我的女兒。”
不知道是不是這些日子一直處在強壓之下,馮嬅因為外面的那一點動靜,加之今日拔草時,偶然聽到那些婦女議論的東家長西家短,不斷聯想之下,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轟然崩塌。
絲毫不顧丈夫及女兒的阻止,想要立即到村西頭的陳家,找到陳老爺子說親事。
“媽媽,你先冷靜一下,這件事我們從長計議好嗎,你也不希望我不情不愿嫁過去,最后與丈夫過成一對怨偶不是嗎?”唐云舒極力勸阻著。
“我冷靜不了,云舒,媽媽現在無法冷靜,就算是過成怨偶,只要你好好地,媽媽別無所求!”馮嬅嘴上這樣說著,掙扎的力道卻漸漸消失,慢慢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今天那些人說的那些事,讓人膽寒不已。
她的女兒長得像早逝的姐姐,明眸善睞,溫柔可人,一身書卷氣,看上去容易被人拿捏,實則她的性子又像極了自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在這愚昧無知的村里,她和丈夫本就自身難保,根本護不住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