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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布晚上過戰場殺過人,按理來說,一個人在眼前死去她也不會動憐,可眼下看那表皮粉粉白白的乳豚要見血,成為口中之食,有些于心不忍,吞著袖子猶豫了大半日,最后沒拗過自己的熱心腸,說句反正早晚都要養,提前養也無妨,出了一千二百錢買下了三只乳豚。
豚圈未搭起,只能暫且養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可她手生,初次養乳豚,不到十日就養死了兩只,剩下一只是奄奄一息,靠墻而站,總是一副將死不死的模樣,嚇得姑布晚找來畜醫一治,才保住了它的性命。
“唉,早知道還不如讓它們被人吃了呢。”姑布晚的口欲不重,死去的兩只乳豚,她將它們埋了起來,并不取其皮肉來食。
姑布晚養死兩只乳豚的事兒,不到一夜之間在南陽里傳開了,在南陽的倉官來究問豚死之由之前,徐朔先一步找到了姑布晚,他一路跑著過來,臉上汗漬點點,口氣有些著急,問道:“楚姑娘不是說要過段時日才養嗎?”
“是我太天真……”姑布晚將自己養豬的原由慢慢道出。
“養豚是常見之事,但養死了就是另一回事了,這養豚之法與養豚之規,楚姑娘可知曉嗎?若死因不在法規之內,楚姑娘有大麻煩了。”徐朔面色難看,負著手在姑布晚面前來回踱步。
“我不、不知曉啊,我也不知它們為何會死。”徐朔臉色難看,姑布晚緊張得胸口的心登登亂跳,好似自己殺了人。
聽了這話,徐朔冷靜下來,替姑布晚琢磨出了個辦法。
他在姑布晚面前停住腳步,嚴肅道,“過幾日那倉官定要來問你原由了,不管乳豚死因如何,你只說是它們夜間不小心掉入井中,活活冷死的就是了。”
好心一次,誰知又自討了野火,姑布晚欲哭無淚,帶著哭腔和徐朔深謝不住:“多謝司民大人。”
“這倉官性子急,這個理由恐怕難搪塞過去,楚姑娘,你今日就去熟悉養豚之法規,切記,不可記錯一字。”
“好。”姑布晚當晚挑燈夜讀,聽著風蕭蕭似鬼哭之音,將那法規一字不錯地記進了腦海里。記到金烏冉冉升起,鳥鳴漸漸清脆,姑布晚才打個呵欠,沾枕而睡。
姑布晚沉睡至正午才起來洗漱,如徐朔所言,南陽的倉官正午過后便來了,開門見山,見到她便問乳豚之死之因,一字一音,說得頗有氣勢。
“夜間不、不小心跌進……井中,冷死的。”姑布晚照著徐朔的話回答倉管的問話。
“哦?”倉管似乎不大相信,捏著個嗓子問“你平日將它們養在何處?”
“豚圈未建,暫養在院中。”姑布晚如實回答。
“養豚之法你可熟知?”那倉管不依不撓,兩眼瞪如銅鈴,想尋機捏錯。
“自然。”
“那你說說吧,何謂育肥法,何為切芒法……”
問起法規,姑布晚松了口氣,口似懸河,回答倉官的問話。倉官見她明如指掌,一點也捏不到錯處,鼻內一哼,半信半疑,拂袖而去。
幸得昨日徐朔的叮囑,若是沒有他的叮囑,今日面對倉官的刁難,她只能瞪著個眼說不知了。倉官走后,姑布晚琢磨著是給徐朔送些禮,還是腆顏受其好意,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朝廷頒布了一條新律令。
律令一出,徐朔雙手攜禮,不請自來,進入姑布晚的家中,端在手中的茶水還沒揭蓋飲一口,便迫不及待問道:“楚姑娘,你、你在瑯琊時,可有心上人嗎?”
“司民大人何出此言?”姑布晚眉頭一動,警惕地看著徐朔。
四目相對,徐朔臉色有異,語調也失常了:“我、我已過二十,這新律令一出,就
有、有些著急了,楚姑娘不著急嗎?”
其實徐朔不著急娶妻,而是怕姑布晚因為新律令而匆匆許字他人了。
“我……”姑布晚沉吟半響,抿著嘴,不知如何回才是。
提起心上人的時候,姑布晚的想到的是魏伯修的臉龐,但他不應該是自己的心上人啊。
“我知道有些唐突,但……但那日偶爾得交后,我常想與你作伴,不愿日后獨落相思淚,若楚姑娘仍是待字閨中,不若看我一眼。我為司民,雖非富貴之官,但學文學詩,品行端正,家資充足也。”言次間,徐朔雙足不受控,往前走一步,端在腹前的手,便一個不小心,觸到姑布晚的一點指尖。
指尖蔥蔥,真是溫潤如玉,徐朔兩耳一熱,收回手,吞袖后退。
有美如此,不怪他一見鐘情,不能忘也,所以今日才大丟禮數,前來自媒。
見幾面,談幾句,就換得他一片深情,姑布晚又沉吟起來,開口時轉為模糊之語:“昨日少眠,頭沉沉不能思考也,此事改日再說罷。”
“好。”徐朔沉靜下來,說句改日再來,留下禮,便匆匆離去了。
朝廷的新律令為丈夫二十不娶,一年六算;女子十五不嫁,一年五算。
姑布晚在蒙蒙月色下扳指頭算五算是多少錢。
一年算賦是一百二十錢,若是五算,那豈不是要交六百錢?對窮苦之人而言,這六百錢哪里要從口里省下來才能付得起了。
上輩子并沒有這種律令。
算清是多少錢,姑布晚開始疑惑為何會忽然出現新律令,總不能是因為她才頒布的罷。
她腦子里糊涂著,抱起存活下來的那只乳豚,自言自語:“魏伯修,你說我這輩子能活到什么時候?”
第6章 講母兒
朝廷頒布的新律令,姑布晚琢磨了好幾日,她不差這六百錢,徐朔身為司民,自然也不差這七百二十錢,但他以為她日子窮苦,五算難付,又怕她隨意售身心與丈夫,故而來自媒。
與徐朔恭喜,日后案戶比名時不容易敗露,可她心里對徐朔無愛意,為利益而利用他的一片真心,不知會不會積孽了。
積孽容易死,還是不要與他作緣為好啊。
至于魏伯修,他是甘心被自己利用的,利用他以后,她還阿諛他一回,如此也算扯直了。
一日一日地過去,將到上輩子死期時,姑布晚頻頻做夢。
每做一個夢都會醒來一回,從一夜三起,到一夜六起,到最后幾乎夜里難眠,一閉上眼都是充滿血腥的夢境。
夢里她曾居住的宮殿里橫血尸無數,幾無曠地可站,認真一看那些尸體的面孔,張張熟悉,定睛一看,竟都是近身服侍過自己的奴婢。
這個夢境是不是上輩子所發生過的事,姑布晚也不知道,畢竟她死了,不過若是真實之景,魏伯修為何要把這些人都殺了呢?莫不會只是一時動了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