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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姑布晚會選擇跳下去,是在年幼時曾來過幾次這處懸崖,她記得這懸崖的中部有塊外凸的平地,這會兒覆滿了松波波的雪,若能準確落到平地上應當能活一命吧。
若不能活命也無妨,她死在戰場上,部下會替她完成遺愿,她的死訊傳回長安后,到時候再也無人能對姑布氏說三道四了。
承天之佑,姑布晚平穩地落在了平地上,除了裸然的肌膚上被枯枝劃破了幾道口子,腳踝走作了一只,額頭磕碰出了一點血痕,其余的沒什么大礙。
靠著一壺羊乳漿和一只羊腿,姑布晚在冷意直透心底的寒夜里度過了一日,等到天亮,風雪變小以后,她吃飽喝足,就沿著峭壁,一點一點往上爬回陸面,又東躲西藏,走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回到自己的軍隊里。
回到自己的軍隊里后,姑布晚直接暈了過去,累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根不用說看魏伯修送來的詔書了,她睡了兩天兩夜精神才慢慢恢復。
醒來后看到魏伯修送來的詔書,姑布晚納悶了小半日,此時的匈奴已被趕出了河套趕出了邊塞,她不必再留在此處,但此時的魏伯修不在長安里,她回去了,只怕無人愿意以青眼相待,在深宮里無人陪伴說話也是無趣的。
思來想去三日,姑布晚決定以助君威之名,帶著魏伯修留給自己的那一彪將士南下。
“是。”魏伯修點頭,他沒有察覺到姑布晚的異樣,“好在那只是夢。”
姑布晚決定南下還有另一個原因,在昏睡的那兩日里,她夢見魏伯修被敵軍逼得無路可退,最后不得已跳下了懸崖。
魏伯修也做了相似的夢,也就是說,魏伯修和重生回來的她一樣,做的夢都是些預知夢了?
姑布晚不知這件事該說不該說出來,她抿著嘴想了片刻,還是無從開口,她轉開了話題:“陛下,害我的人,知道是誰了嗎?”
這下輪到魏伯修的身子變得僵硬如木頭了。
說起這件事,魏伯修的心里便是一陣酸澀難過,他開口說話時有重聲,把一情一切說與姑布晚知道:“卿卿放心,日后我不會再讓人害你了。”
“啊……”姑布晚摸上自己的肚子,又摸摸胸腔下那顆跳動的四兩紅肉,不可置信道,“陛下,我的命值幾錢?”
“卿卿是無價之寶。”魏伯修似笑非笑回道。
“陛下,你覺得會是誰,在我還未入宮以前就有了害我之心?”姑布晚問道。
“我想不到是何人。”魏伯修嘆氣,“卿卿呢,覺得會是何人?”
見問,姑布晚聚精會神,把從前與自己為敵的人想了一遍又一遍,也沒能想到會是誰。
畢竟那些人十個有八個里已經死在了起義的道路上,剩下的,不是在逃亡便是在獄中度日,他們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控,更別說害人了。
不是這些人,難不成是親人嗎?姑布晚一個胡思亂想,腦海里忽然閃過幾張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憒憒欲吐起來。
“不會的……不會的,就算再厭惡我,也不會想害我至死的。”她搖搖頭,趕忙把這些面孔從腦海里趕出去,雙臂加緊,抱住魏伯修的腰肢,嘴里喃喃自語,“不會是他們的。”
第56章
姑布晚記得自己回到姑布家那天的情景。
她歡歡喜喜跟著阿父回到宮殿巍峨,城郭富麗的漢地,忐忑不安地來到那未曾踏足過卻本是屬于自己的家。
姑布府在咸陽城內,重垣列屋,五光璀璨,備極富麗,絕類公侯巨家,離皇城只有十幾里,府前后隙地百弓,無有雜屋閑人,姑布晚進府時,頭也不敢抬起,明明打扮得齊楚乖巧,可她總覺得自己與此地格格不入。
她跟著姑布破穿過數門,始達大堂。
大堂內,年幼老少齊聚在此,他們見了來人,面上并不和善,個個盛氣相向。
姑布晚并不害怕他們的態度,跟著姑布破來到一個妝飾甚盛的年老者面前。
姑布破只輕聲道了一句:“這是妾祖姑。”
那妾祖姑估摸七十有五,衣長曳地,不見其足,毫無惰容,雙眸神彩煥發,皺如福橘的臉頰上微斑數點,更顯兇惡,姑布晚抬頭看一眼后,心生害怕,屏息不敢再仰視,眼睛管著腳尖,偷腔叫了一聲:“妾、妾祖姑。”
妾祖姑對她待搭不理,捂著鼻子,讓身邊揮扇的小鬟攜衾枕,帶著她到西閣住下。
在姑布府的西閣里,姑布晚只住了三日。
姑布府里的人,厭惡她面格不夠討喜,臉頰圓但下頜略尖,眼睛明亮當狹長如狐眼,嫌她無禮訓,更嫌她性子野蠻,說話帶有奇怪的語調,要她在廢園里改過自新了才準許認祖歸府。
于是她被趕去了一處離咸陽城二十里,與流鶯比鄰的廢園里生活了,之后她再也沒在姑布府住過,也鮮少進過姑布府,只有在佳節或是盛宴時才會被請到府上去小聚片刻。
但去了姑布府,也不曾被允許與人通語的,就連一呼一吸也受人控制。
那會兒的姑布晚并未覺得在廢園生活有什么不好,廢園雖非富貴王侯宅,但里頭池子亭臺猶存,奇花異草不計其數,蔬菜瓜果綠凈可餐,斗室敞亮潔凈,不愁吃穿,除了吵鬧一些,也沒什么壞處了。
其實還有一些孤獨,但這些年孤獨慣了,實在無趣,與地上的蛐蛐,樹上的的鳥兒說說話也能消悶,在匈奴地區的時候也是這么過來的,并沒有什么大不了。
不過一開始,姑布晚日子并不好過,十分難熬,妾祖姑每三日會讓人來教她禮規,學不會便動柳條藤條抽打,學會了從無褒獎,依舊是不屑與嘲諷,那會兒姑布晚的身上,常常是舊傷未結蓋,又添新傷,周身全是變紫的白肉。
很疼,但不害性命。
有時候姑布晚覺得在還不如回匈奴地區去放羊受餓,好在這些日子只過了一年,妾祖姑便不再管束她了,大概是覺得她是個不詳之人,不愿意再為她操心做什么了。
姑布晚在廢園里過了一年半的清閑日子,后來姑布破發現她上曉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兵書戰策,武藝超群,于是就把她帶到了身邊,與軍營的男兒一同習武。
住到廢園里后,她天真的以為自己改過自新后親人會愛她,接納包容她,但事實證明不是,不論如何做,改了多少,她仍然不能在姑布府里有立足之地,但對此她并不怨恨,也不曾抱怨過什么。
受打,怎么打也無生命之虞,受罵,怎么罵也不會掉塊皮肉,不必去怨恨抱怨,一飯之恩尚要回報,何況是這么多年的飯恩。
她也曾天真的以為,姑布氏只是嫌惡她而已,但不會嫌惡到無法容忍她活在這個世上,畢竟身上流著相同的血。
外人不待見她,或是恨她也罷了,可是為何流著同樣鮮血的姑布氏為何會恨她?
前朝未覆滅時,她出入鋒鏑又往來戰爭之內,是為了姑布氏,亂世之秋,自愿投降,魏伯修定鼎之后,心內存著個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念頭,甘愿在深宮咫尺里度日,做這些也是為了姑布氏……
做的樁樁件件,都是以家族為先,她應當沒有做錯什么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