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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羽崢這一個“不”字澆滅了他心頭的熱火,他難掩失望,頹然坐下。
省去了寒暄,聶羽崢看著沈子平,“你記不記得禾詩蕊失蹤當天,見過什么人、都發生了什么事?”
“當然記得。”對于那天的一切,沈子平倒背如流,“4月12日,她上午都呆在宿舍,下午晚些時候,她舍友卉璇叫她一起去了圖書館,受到了章靖鳴的跟蹤。禾詩蕊發現后非常生氣,情緒失控,從包里掏出了一把□□。卉璇怕出事就上前勸阻,被刀劃傷,禾詩蕊送她去校醫院。她包扎好,出來卻不見禾詩蕊,就自己回了宿舍。晚上,禾詩蕊還沒回來,電話無人接聽,她的舍友就拜托班里幾個男生出去找,也通知了輔導員衛老師,直到第二天早上她都不見人影,幾個舍友再次四處尋找打聽后,向派出所報案。失蹤時,禾詩蕊穿著一件v領毛衣,牛仔褲,戴一條白金項鏈。”
“這些全部得到了證實。”何安邦補充,“她的舍友們互相都能作證,在禾詩蕊失蹤的時段再沒有人聯系過她或者見過她。十年前東南政法正好新建校區,而且那時候聯網探頭設置得比較少,我們只看見禾詩蕊與卉璇一起進入校醫院大門沒一會兒就獨自離開了,在其他攝像頭里也沒發現她的影子。可以說,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現在監控探頭中。”
“資料我全部都給你了,你有什么新發現?”沈子平雖然失望,但還是想知道一切關于案件的新進展。
“你給我的資料中,兩樣東西最可信、最接近真實情況,這些是其中之一。”他搬出幾本筆記本,這是當時警察們走訪詢問時最原始的記錄,“當時執法記錄儀還不普及,為了快速將與禾詩蕊有關之人提供的線索記錄下來,記錄在筆記本上的語句沒有經過刪減,事無巨細。禾詩蕊不可能人間蒸發,這些近期與她有過接觸、聯系的人之中,一定有真正的知情者。”
何安邦嘆口氣,不著痕跡地推卸掉一部分責任,“唉!聶組長啊,不瞞你說,那些東西我和子平反復看了至少十遍,也反復核實過,如果他們之中有人說謊或者隱瞞什么,怎么可能不被發現呢?”
☆、第72章 人格面具(2)
聶羽崢沉默了幾秒, 這些天他四處奔走,收集有用的佐證,得到太多的信息和推論, 需要好好梳理和解釋。
“每個提供線索的人對警察來說都是一道幾何題的點和線, 也許正因為我并不從事刑事偵查, 所以我將這些人當成一個完整的立體幾何對待。既然是立體幾何, 就一定有看不見但卻絕對存在的平面。”聶羽崢走向白板,用黑筆畫了一個大大的三角形, 又畫了三條橫線將它分割成三個部分, 其中, 中間的部分面積最大。
他指著最上層的一小塊, “三角形是人的心理世界, 這一塊是人的意識,比如回憶、情緒、知覺等等, 我們能夠感知到,通過感知外部世界和內心體驗, 我們在與人交往時不自覺會形成一張人格面具去適應別人、適應環境。走訪詢問時, 我們面對的根本不是這個人,而是他的人格面具,他們只會說出警察想聽的話——與禾詩蕊有關的信息,就是警察想聽的話。”
大家不知道聶羽崢說這些的用意是什么,只能凝神認真聽。
“難不成他們要說一大堆跟禾詩蕊無關的事?我們可沒那么多時間聽他們拉家常。”何安邦不解地問。
“問題就在這里。”聶羽崢敲了敲白板, 指著三角形中間那個面積最大的部分, “這是個體潛意識, 是一組被壓抑的心理內容聚集在一起的情緒性觀念群,每個人都無法感知,但卻總是存在。他們用人格面具去應對警察的提問時,潛意識悄悄運作著,讓他們不自覺說出一些暴露真實情緒和想法的話,他們發現不了,事后也并不覺得自己說了什么不想說的東西。這些話通過別的內容表達出來了,也就是你說的——無關的事。”
何安邦倒吸一口氣,緊皺著眉望著聶羽崢。
聶羽崢偏頭示意了一下沈子平,“ 4月12日,禾詩蕊的失蹤經過是由她的同學們共同訴說的,其中,舍友卉璇的表述存在著巨大的問題,于是你們將偵查重點轉向章靖鳴。”
沈子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什么問題!”
“卉璇的潛意識里有一種對禾詩蕊的不滿情緒,只不過這種情緒被對方的失蹤給沖淡了,她自己都沒能察覺,但是卻不自覺被她表述出來。”聶羽崢翻到筆記本的頭幾頁,一字一句讀著卉璇的原話: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以為她回了宿舍。我的手很痛,躺在床上睡了一下下,她還沒有回來,打電話也沒接。我沒有出去找她,手不方便嘛,有跟輔導員說。第二天我有去找,去了圖書館,我記得昨天我把刀搶過來后,(從圖書館)出去的時候我偷偷把她的刀扔掉了,怕她再做什么危險的事……”
沈子平急切地說,“那把刀在章靖鳴那里!他……”
聶羽崢抬手往下壓了壓,語氣淡定,“我在取證照片里看到了。”
他一肚子話被堵在嘴里,黯然低下頭。
“她的話有問題嗎?”陳昱難以置信道,“她說謊了?”
聶羽崢輕輕搖搖頭,“她并沒有欺騙警察,說的內容也確實反映了禾詩蕊失蹤當天的真實行動軌跡。她知道警察想聽什么,但又說了一些跟禾詩蕊無關的事,這些事自然被忽略了,所以子平……在你的記憶里,卉璇只是個旁觀者。可你別忘了,她是個具有完整人格的人,她必須具備一樣東西,那就是——情緒。”
“她的情緒?”何安邦匪夷所思道,“為什么我們要在這里討論她的情緒?”
聶羽崢對這種質疑不以為意,“卉璇反復強調了兩件事,你們注意到了嗎?”
沈子平撐著下巴,“什么?”
“受傷的手和自己搶刀的行為。”聶羽崢抬起一只手,“警察不會關注她的手到底疼不疼和她是如何見義勇為阻止禾詩蕊用刀傷害章靖鳴,為什么她至少重復了兩次這些警察不想聽的東西?因為當時的她有著兩個層次的心理活動——第一層,禾詩蕊劃傷她后卻不告而別讓她心里有所不滿;第二層,她直覺認為,禾詩蕊為了掩蓋罪責,趕著回去收拾□□,也順帶解釋了自己為什么會去圖書館找尋禾詩蕊。為了對警察掩飾不滿,她不自覺強調了自己血的付出。回答警察提問的時候,她也在進行自我調節,將這種不滿的情緒壓抑到最深處。”
林睿追問:“難道,她的不滿跟禾詩蕊的失蹤有關聯?”
“據我所知,禾詩蕊不是一個低情商的人,卉璇被自己劃傷,于情于理,她都必須陪著包扎。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走不可?宿舍著火?父母急病?還是重要的面試?”聶羽崢停頓一下,繼續說:“如果具備類似理由,只要她告訴卉璇,就能得到理解,可她沒有。說明她是故意隱瞞自己要去的地方或者要見的人,而且緊急到連一個謊話都沒時間編造。她是怎么想的?”
這句話難住了所有人,當年若能解開這個問題,案子也不會拖延十年未水落石出。
林睿搔搔后腦勺,“看上去,她就是臨時起意,不管不顧地走了。”
“所有的臨時起意都經過漫長的醞釀,‘臨時’只是借口,在你‘起意’的時候,只會朝著肖想了一萬次的方向走。”聶羽崢挑眉,“這是前不久一個雙重人格案例給我的啟示。”
陳昱拍了拍林睿的肩膀,苦笑著說:“我們怎么知道她肖想一萬次的地方是哪兒啊……”
“從失蹤前一個月禾詩蕊的行動軌跡和生活經歷中找。”聶羽崢提示道,并將秋聞梵提供的線索重復了一遍,“極度自尊自信的人一旦遭受到打擊,他的反應會比常人劇烈得多,甚至會在一條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假設我們的猜想為真,禾詩蕊2月底到4月初期間在非自愿的情況下與人發生了關系,不可能不露出任何端倪。”
“非自愿?”何安邦見怪不怪,“也許是自愿的,事后又后悔了。”
沈子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非自愿。”聶羽崢堅持道。
“你怎么知道?”何安邦質疑。
“她隨身帶著刀。”
何安邦說:“整天被變態跟蹤,帶把刀雖然不合法,但也算正常。”
“那把刀一定是為章靖鳴預備的嗎?”
何安邦語塞,抿唇沉默了。
“在我得到秋聞梵提供的線索前,出于思維慣性,我也認為刀是用來防備章靖鳴的。后來,我發現了一個矛盾之處——4月12日那天,章靖鳴只是忽然冒出來跟禾詩蕊打了聲招呼,說了幾句輕浮的話。章靖鳴的騷擾長達兩年,想必禾詩蕊對這樣的‘不期而遇’已然司空見慣,既然包中藏著刀,為何以前他做更下流之事時沒想到掏出來自衛?是不是有一種可能——那把刀是才放進包里沒多久,目的其實是防著一個比章靖鳴更加危險的人,這個人就是那個讓她在非自愿的情況下**的人?”
沈子平緊緊握著拳頭,面色鐵青,“我從來沒有想過那把刀竟然不是為章靖鳴準備的……也沒把它和失蹤案聯系起來。如果當時查一查禾詩蕊何時、何地買了那個刀就好了!”
何安邦眉頭緊皺,“可是,這一切都是猜想,并沒有證據。”
“我剛才說了,沈子平給我的資料中,兩樣東西最可信、最接近真實情況。一個是原始筆記本,另一個……”聶羽崢指著另外一箱資料。
沈子平站起來一看,愕然,“這不是我最開始給你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