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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手輕抬,合上窗縫,轉回身欲要召集圣殿靈使前來協商,但仔細思忖片刻,又放棄了這個念頭——既是意外,便不能將圣殿的靈使牽扯起來,留下任何把柄。
她甚至也不能動用圣殿長老們為她準備的法器,教授給她的術法,不能使葉戎將要發生的意外有一絲一毫牽扯到她身上的機會,否則父王會很難辦。
可真是麻煩。
慕昭然蹙著眉,指尖輕輕挑動燭火,盯著燭火搖晃須臾,心中有了主意,無聲呢喃道:“閻羅,我應該感謝你的……”
偏偏她上一世,被豬油蒙心,只著了魔怔一般癡念著云霄飏,從來看不見旁人。
等到蒙在心上那層陰翳散開,她卻已經害死他了。
第7章
前世,慕昭然受天道宮十二道噬靈引,被截斷周身靈竅,抽空靈力,金丹破碎,淪為徹底的廢人,從此以后都無法再修行。
她從小到大養尊處優,半點苦都吃不得,即便擁有絕佳的資質,身懷旁人夢寐以求的靈骨,也一點都不喜歡修煉,在天道宮修習時,別人都在苦心竭力地精進修為,只有她樣樣只求泛泛而過。
她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如何得到云霄飏的人和心,如何陷害葉離枝,與她爭風吃醋上。
等到被廢了修為,從云端跌入泥濘當中,任何人都能在她身上踩上一腳時,慕昭然才開始明白修為的重要性。
只是到那個時候,已經悔之晚矣。
南榮安定下來后,慕昭然成了閻羅身邊的金絲雀,她也曾試著去獻媚閻羅,求他尋找到能助自己恢復的法子,就算不能恢復修為,只要讓她能修復靈竅,重新開始修煉也行。
可天道宮的懲戒,乃斷人之根本,即便是閻羅也無能為力。
他那個人并不會說些委婉的撫慰人心的話,或許也不屑于對她這么一個只能任他擺弄的金絲雀說,即便是在床笫之間。
閻羅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希望,告訴她,噬靈引嵌在她靈竅之中無法可解,無力可封,她往后吸納的每一絲靈力都會被噬靈引吞掉,再流散體外,身體就是個漏水的杯子,永遠也無法再修煉了。
慕昭然輕喘著氣,渾身的熱血瞬間冷透,悶聲將頭埋進被子里,哭得梨花帶雨,嚶嚶低泣。
隔了半晌,一只手伸來將被褥扯開,他貼靠過來,被體溫染熱的薄銀面具壓在她耳畔,耐心地舔去滑落至耳畔的淚珠,說道:“殿下若不嫌棄,我也可以教你一些邪魔之法。”
慕昭然雖早已被天道宮除名,又被列入與邪魔外道無異的“失道者”名錄,還不得不整日與邪魔頭子廝混在一起,從南榮的瑰寶,淪為了禍國的妖姬。
但實際上,她和這天下世人一樣,依然打心眼里瞧不上邪修,不愿真的沾染邪術,墮入魔道。
閻羅看出她的想法,抬手將她耳鬢凌亂的發絲撫到耳后,指尖順著臉頰滑落到柔軟的唇瓣上,輕輕摩挲片刻,無奈道:“這也不行,那也不愿,殿下可真難伺候。”
慕昭然低眸之間看見他手背上爬過的一抹黑影,那東西貼在他遍布傷痕的皮膚底下,乍一看像是一片墨色刺青,形如毒蝎,卻是活的,能在他身上四處游走。
是與他共生的王蠱。
慕昭然偶然間見過它變大的樣子,黑色的蝎身遍布他整個背脊,從肩膀上凸起,螯肢順著肋骨從他身后環抱至身前。
蝎尾沿著他遒勁有力的腰蜿蜒而下,一直纏繞到大腿上,蝎子身上甲殼幾乎要從他皮膚底下鼓出來。
慕昭然驚叫著推開他,趴在床沿邊吐了一地,吐到整個人抽搐痙丨攣,完全虛脫過去。
從此之后,那畫面便像夢魘一樣銘刻在她腦海里,讓她每每看到這個東西,都忍不住懷疑方才與自己交丨歡的究竟是人還是蟲,然后抑制不住地泛起惡心。
她知道她不該這樣,但她控制不住。
閻羅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含糊的作嘔聲堵回喉嚨里,蝎影飛快從手腕爬下去,消失不見。
等到慕昭然從窒息中淚眼朦朧地緩過勁兒來,他才放開手,搓了搓被她津液染濕的指尖,披衣下床,嘲諷般地說道:“我還是不留在這里惹殿下作嘔了。”
慕昭然胡亂抹一把臉上的淚,撲過去抱住他的腰,忍著惡心,柔媚地撒嬌:“我只是害怕蟲子而已,但為了你,我可以忍受它的,不要走,我想你陪著我,好不好嘛?”
閻羅挺直的腰背便在她的纏磨下軟下來,重新坐回床沿,慕昭然趁勢跨坐到他腿上,捧住他的臉,在薄銀面具上親了親,說道:“我學,我學就是了。”
她都淪落至此了,哪還有什么資格清高。
即便有所覺悟,慕昭然還是做不到用自己的身軀去養蠱,她看到那些簇擁在一起互相吞噬的蟲子就想吐,更遑論將它們引入自己體內,讓它們在自己身體里廝殺,最終再吞噬獲勝者,與之人蠱合一了。
閻羅知道她厭惡蟲子,沒教她煉蠱,只教了她作符,一種不需要使用靈力,被天道宮所禁止的符咒。
門外傳來說話聲,將慕昭然從回憶中拉拽回現實。
葉凌煙送走父親后,并不甘心自己的好姐妹就這么被葉離枝搶走,還想如往日一樣,能與殿下抵足夜談,打消隔閡。
慕昭然沒應,她在外徘徊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被把守在外的圣殿靈使打發走。
夜深之后,驛站里的燈籠被一盞盞取下,熄滅,只留下稀疏的幾盞,堪堪照亮夜色。
等所有人都陷入沉眠,慕昭然翻身從床上坐起來,從荷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陶土人偶放到床上,忍痛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入人偶內。
那人偶上靈光一閃,化作了她的模樣,乖巧地坐在床沿。
這只人偶是她不務正業的時候做的,以前慕昭然沒少靠“她”逃避圣殿長老布置的課業。
前世,她被逐出天道宮后,是這只人偶一路背著她從中州逃回南榮,她們都以為只要回到家就好了,卻沒想到,南榮也早已陷入一片戰火之中。
最后,父王和母后被殺,人偶代替她被葉戎所擒,慕昭然才得以逃離出王宮。
慕昭然只聽說,“她”最后被銷毀于街市口。
再次見到“她”,慕昭然眼睛微熱,強忍著才沒有落下淚來,仔細幫“她”理了理頭發,叮囑道:“你就代替我在這里,乖乖睡覺等我回來。”
人偶點點頭,烏黑的眸子盯著她,學著她的動作幫她也理了理頭發,慕昭然拉開“她”的手,“好啦,快去躺好。”
人偶順從地躺到床上,蓋好被子,繼續盯著慕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