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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地上,低頭看了眼懷里揉成一團(tuán)的字帖,緩慢地?fù)u了搖頭,“恨?我不恨父王,我不恨他,我也不想要什么王位,我就是……覺得不公平罷了。”
他眼圈泛紅,神情恍惚,語氣逐漸激烈:“對,我就是覺得不公平!我和阿姐,同樣是父王的孩子,可憑什么就只有阿姐能被圣殿長老開靈竅,能夠走上修仙之途?憑什么只有你能學(xué)習(xí)那些玄妙術(shù)法?只有你輕輕一勾手指,就能將遠(yuǎn)處的東西取來,只有你能讓一團(tuán)墨開出花,也只有你能讓泥人活過來為你所用。”
“阿姐,你身邊有那些能帶你上天入地的靈使,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你的世界那樣遼闊,那樣精彩,自由自在。”
“而我呢?”他嗤笑一聲,笑意里透出這么多年積壓在心中的怨,“我每日里只能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墻里,聽太傅講那些枯燥乏味的四書五經(jīng),絞盡腦汁地寫會被父王批得一無是處的文章,隨父王聽大臣們匯報虞江水患,南原旱情,稅賦征收,科舉選拔,諸如此類,屬于凡人的庸庸碌碌,雞毛蒜皮之事。”
“阿姐,在修士眼中,凡人不過就是朝生暮死的螻蟻,凡人之君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群螻蟻之主罷了,憑什么你能前往天道宮,超脫紅塵,而我卻要被困在這螻蟻窩里,為一群螻蟻的生生死死殫精竭慮?”
當(dāng)慕昭然坐在金龍頭上,翱翔云端之時,他卻還在捧著書為未完成的課業(yè)焦頭爛額,那個時候,他聽到夜空之上傳來的嬉笑聲,不知道有多羨慕。
在天道規(guī)則之下,凡人之君,是無法修行的,從他受封太子之時,便注定了,他這一輩子也會像父王一樣,葬送在庸碌俗務(wù)之中。
“我才不想要這個王位,不想做這個國君。”慕隱逸道,“可我被推上了這個位置,父王,母后,身邊的一群大臣,每一個人都要求我做一個為國為民的明君,從沒有人問過我的意愿。”
他轉(zhuǎn)頭看向慕昭然,眸中燃起一點(diǎn)向往的心火,近乎魔怔地說道:“如果父王死了,王位被別人所奪,我不再是南榮的太子,那我是不是就能像阿姐一樣,拋開一切負(fù)累,走上修行之路了?”
慕昭然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些話,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竟然是這樣想的。
她心中記掛著父王的安危,不欲與慕隱逸多做爭辯,熔鞭一甩,鞭梢如蛇般纏上他的身軀,她拎起那一疊厚厚的“死”字咒符,直接撕裂虛空,帶他重返父王修靜養(yǎng)的寢殿。
慕隱逸被熔鞭上熾烈的火氣燙得淚流滿面,身形一晃,被重重一掌推倒在大殿中,抬頭就看到母后那張茫然的面孔。
“昭昭,逸兒……這是怎么回事?你們不是去找下咒之人了嗎?”王后的聲音顫抖,目光移向慕昭然手中的字帖,看到了那個血腥刺目的“死”字,臉色一白。
慕隱逸垂頭坐在地上,一聲不吭,也不敢喊痛,從他落筆寫下第一個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終有一日會東窗事發(fā),也知道……會有讓母親心碎的這一天。
王后惶然的目光來回看過自己的一雙兒女,眼中涌出痛苦的淚水,難以置信地捂住嘴,身子一軟,終于支撐不住,癱軟地倒了下去。
慕昭然連忙上前,將母親攙住,急道:“榴月,快,護(hù)心丹!”
她接過丹藥喂入母親唇中,待她呼吸平緩,才將人輕輕放平在軟塌上,輕輕拭去她眼角淚痕,低聲道:“母后,對不起。”
她本可以不帶慕隱逸過來,不讓母后知曉慕隱逸的所作所為,這樣她便不會傷心。
可慕隱逸對父王下手,他所做之事,早已超過了可以粉飾太平的界限,她絕不能原諒他,母后早晚還是會知道的。
慕昭然安頓好了母親,同閻羅一起回到父王身邊,他們找到了死咒術(shù)的源頭,從那厚厚的一疊咒符中,尋回了一些父王被吞噬的生機(jī)。
榮王生機(jī)恢復(fù)了一些,脈搏也強(qiáng)健了幾分,只是依然沒有蘇醒過來。
他體內(nèi)的死咒術(shù)依然沒解。
閻羅仔細(xì)檢查榮王體內(nèi)的死咒術(shù),蹙眉道:“主咒的死字還沒找到。”
慕昭然一時怒火上頭,走出來狠狠扇了慕隱逸一巴掌,問道:“還有的死字呢?”
慕隱逸被打得歪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痕,木然道:“我不知道,我所寫的,都在這里了。”
慕昭然抓著他扯到父王的床榻前,逼迫他看向躺在床上生死未知之人,逼問道:“是誰教你的這個?是誰教你用這么惡毒的咒術(shù)對付自己的父親?”
慕隱逸渾身一顫,劇烈地掙扎起來,不想去面對床上的人,“沒有人教我,我、我就是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人給了我一張紙,問我想不想改變現(xiàn)狀……”
他說著,曾經(jīng)的夢境便越發(fā)清晰起來,流著淚道:“那時候,我其實已經(jīng)認(rèn)命了,已經(jīng)決心像父王一樣,好好地管理這個國家,就當(dāng)一個平庸的凡人之君就好。”
“可夢里的那個人,他又讓我見識到了作為修士呼風(fēng)喚雨的強(qiáng)大力量,讓我又生出妄想來。”
慕隱逸不記得那個人長什么樣了,但他還清晰地記得,在夢里,他只需要抬抬手便可移山填海,翻云覆雨,這種可以掌控一切的力量,令他著迷。
慕隱逸心中的妄念又開始膨脹,膨脹到超越了父子親情,完全被人牽著鼻子走,“他就像父王當(dāng)年一樣,握著我的手,教我寫下了第一個‘死’字。”
從那之后,他便入了魔障,直到今日才如夢方醒。
慕昭然怒火中燒,揚(yáng)起熔鞭朝他狠狠抽去。
慕隱逸不逃不躲,被一鞭子抽飛出去,撞翻了屏風(fēng)。
他躺在地上吐著血,自暴自棄道:“阿姐,我知道我有錯,你打死我吧,反正凡人之命本就卑賤如螻蟻,凡人之君也是如此。”
慕昭然揚(yáng)起的長鞭頓住,緊握半晌,垂下了手。
“好,你想要我的人生是吧,我成全你。”慕昭然召出鎮(zhèn)石,抬手點(diǎn)往眉心,抽出心海記憶送入鎮(zhèn)石之內(nèi),鎮(zhèn)石的碑面上掉下簌簌石灰,顯露出一行行字跡,是她的過往經(jīng)歷。
鎮(zhèn)石上的麒麟獸頭雙眼亮起金光,朝著慕隱逸張開大口,一口將他吞了進(jìn)去。
麒麟大口閉合之前,慕隱逸聽到慕昭然最后一句冷然的話音。
“如果你能從麒麟場域中出來,那你便可得到我的全數(shù)修為,成為你夢寐以求的修士,但如果你在場域中死了,那你就真的死了。”
話音落盡,慕隱逸的意識陡然陷入一片黑暗,再睜眼時,他是被一陣經(jīng)脈撕裂的劇痛所驚醒的。
一睜眼便看見圣殿大長老那副對于他來說不甚熟悉的面容,他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幼年之時,身形縮小了很多,正盤膝坐在圣殿的一座法陣當(dāng)中。
堯姑并指點(diǎn)在他頭上,澎湃的靈力不斷灌入他的肉身當(dāng)中,仿佛要將他從內(nèi)部一寸寸撕裂開。
慕隱逸忍不住痛哼出聲,“疼,大長老,好疼。”
堯姑語氣溫和,但手下的動作卻沒有半分停頓,安撫他道:“殿下要步入修途,便需要沖開靈竅,打通淤堵的經(jīng)脈,這個過程是有些疼,等靈竅打通,引氣入體之后就不會疼了,殿下且忍一忍吧。”
開靈竅,大長老竟然在為他沖開靈竅!
慕隱逸心臟狂跳,拼命咬牙忍耐,額上疼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阿姐從沒有跟他說過,原來開通靈竅,會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