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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塵丹!
他自恃修為,縱然吞了忘塵丹也不會同凡人般萬事皆空。但他不確定自己會忘到哪個地步。
九百年來,獨孤殿弟子更迭了一批又一批,像沙石被河流慢慢沖刷著,時間久了便一點點地洗完了,過程中卻又不斷沉積下新的沙石,最后河床依舊是河床,成分卻換得徹底。
只有他被困在冰冰冷冷的獨孤殿尊之位上,一困就是九百年。
這九百年屬實乏味得緊,每日渾渾噩噩地便也過去了。即便他后來掛了個魔君的虛名,也不過是多了個稱呼,同先前倒沒什么本質上的差別。這樣枯燥的記憶,要忘便忘了,沒什么可惜的。
唯有結識風琉璃后的十余年,他才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可以回味的記憶。
魔道勢力紛雜得很,最大的攏共三個,獨孤殿,浴火宮,天陰谷。
獨孤殿尊是他,浴火掌宮是風琉璃,天陰谷主名喚周阡箬。周阡箬從不插手魔道勢力紛爭,而獨孤憐和風琉璃已經為了魔君之位互掐了近十年了。
數千年來,獨孤殿一直地位超然,魔道大大小小的勢力每年一參拜,不知哪年還給獨孤憐封了個魔君的頭銜。就這般相安無事,直到九年前,浴火宮出了個風琉璃。
一個十幾二十歲的青年,竟能同他交個平手......不,興許更勝一籌。
風琉璃十九歲那年從他手上奪了魔君之位,他記得那年他一直戰到黎明前,最后陽光升起、霞彩萬丈,他力竭而摔下千級臺階。而那人站在高矗的長階盡頭,站在一片云蒸霧蔚之中,如在九霄之上。
他站著,背著光,披著一身的亮白燦金,身形筆直、目光深遠,如云端俯瞰凡塵之神。
數年后,他反將風琉璃從魔君之位上拉下來。他不記得那一日的場景,只記得那一刻他目光縱橫八荒四海,目之所及再無對手。
就這樣循環往復著。如今,是風琉璃第二次登上魔君之位。
他們明明可以殺了對方,卻沒人愿意這樣做。
他不明白風琉璃的用意,他只知道他對風琉璃的感情,并不只是棋逢對手,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
他不想忘,不想忘。
……
忘塵丹終歸是起效了,獨孤憐腦中再次籠上混沌,意識逐漸抽離,五感皆去。在他昏睡過去前的最后一刻,風琉璃從他唇上側開,啞聲說了句:“果然還是得本座親口喂。”
第2章 天地閣
無尋處,天地閣。
傳聞中的天地閣是一座貫穿天地的高樓,上破天穹、下接地府。其坐落于四大秘境之一的無尋處,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天地閣主名曰謝不歸,其人無所不知,有著作《天地錄》存世。《天地錄》共三十冊,十年一繕,記載著天地間的一切事物。
曾有人為了心中不解之惑,四處尋訪,究其一生卻仍舊沒能尋到無尋處。
獨孤憐在人間游蕩近十年,心頭扎根著那么個不知所云的執念無處安放,偶然間卻撞進了無尋處。
他其實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進來的,興許是偶然間得了機緣罷。
所謂的貫穿天地的高樓,實際上只是一座八角竹亭,竹色青翠欲滴,而四周霧氣濃重。
竹亭和著濃霧,本該透著仙境般的雅致與飄渺,但眼前的竹亭卻憑空生了莫名的威壓與莊嚴,半是神秘半是神圣。
雖說與傳聞中有著不小的差別,但他確信他進了無尋處,也確信那座竹亭正是天地閣。沒有原因,也不需要理由。如日月輪回般,這便是冥冥中永恒的真理。
獨孤憐雖然記憶缺失,幼時背《天地錄》的場景卻依舊歷歷在目,包括書中的內容。三界一切現象都能用《天地錄》解釋,也都記載于其中。
那位天地閣主,若是像傳聞那般無所不知,眼下倒不失為一個很好的機會。
仿佛是冥冥中的天意,他在世間游蕩這么些年也未有所獲,卻在近乎心灰意冷之際無意進入了無尋處。
八角亭中,隱約可見一抹人影。
那人似乎坐在桌邊烹茶,很快便有縈繞的茶香鉆進他的鼻腔。
電光火石間,他眼前掠過一片青色的衣角,那衣角的主人似乎捧著瓦罐立在梅樹前,伸手去觸花瓣上覆的雪。
青者出于藍,介于藍綠之間,像是遠處的山色,又像是草木混合著天水。那人衣角延伸出渺渺的山水畫卷,舉止間有飄然的仙意。
青衣,白雪,玉指,素梅。
只是茶香須臾勾起的半闕往事,零碎且模糊。
獨孤憐闔了眼,細細回憶著那幀畫面。那青衣人是誰?他的動作是在拂去梅上雪,抑或是將雪取入瓦罐?那是瓦罐,還是玉罐?它是本就這么臟,是被纖塵未染的白雪襯得灰了?他手中真捧著個罐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