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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魂垂著眸,答道:“他是我的兄長。”
這六個字如平地驚雷一般在獨孤憐腦海中炸開,又像一根繩子將所有的線索從頭到尾串在一起,于是一切都被理順。
只是他還需要再確認一下。
他問天魂:“你的本名叫什么?”
天魂、黃揚、盈謫,說到底都只是在幻影樓的代號。
天魂一怔,極其緩慢地開了口,輕輕道:“我叫作戚凝,休戚與共之戚,目注心凝之凝。”
戚凝。
——此人并非天魔體,卻私自混進樓中十一年。
——你說你尋的人是黃揚,可他分明不認識你。
十一年前,滄桑月色里,戚家走水。
而戚煬在火中救下的幼妹,喚作戚凝。
戚凝為尋找大哥進了幻影樓。她為了偽裝成天魔體而女扮男裝,樓中上下皆將她當作極陰天魔體,十一年來沒有半分差錯。
這舉動從某種方面看是過于成熟的,很難想象五歲幼童能有這般可怖的心思。女孩本就心思慎密,那場大火更是給了她早熟的契機。
但從某種方面看,這舉動又是幼稚的。她大可以回戚家藥堂等著,然后著手調查當年大火的真相和親人的去向。
但她卻進了幻影樓,也許這就是“代價”。
她在幻影樓找到了大哥,可死過一遭的大哥早已不認得她了。
她也許曾經天真地覺得,一起多出幾次任務,就能讓大哥回想起她。后來她會發現,大哥似乎被幻影樓遺忘了,再沒有寫著黃揚二字的任務表,就好像大哥真的死在那場火中了。
十一年來,她是以什么樣的心情挺過來的?
風琉璃將戚煬如今的情況如實同天魂說了,包括戚家的也一并托出。天魂怔怔地聽著,不多時便淚流滿面。
五歲幼童能有多少記憶?她對那個家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卻都是溫馨的,每一幀畫面都是暖色調,陽光多得能從回憶里溢出來。
令人想起天邊云卷云舒,有種宿命般的安定。
后來她進了幻影樓,那里似乎永遠都是陰暗的,寒冷徹骨。
她進樓時年齡過小,她這般大的孩子本該沒有天魔體的概念,樓中與她同歲的孩子都是隨著父母來的。于是她被認為很有潛能,從而劃入天字門下。
天在千字文中是排第一位的,天字弟子若是不能出類拔萃,下場只有一死。
是的,死——天魔體為了幻影樓整體的利益,不得已而為之的自相殘殺。
她為了活下來,日夜苦修輕功暗器,最后奪得天字第一號的名頭。看似勵志,看似風光無限……這卻不是她想要的,完全不是!
都說回憶是過去的碎片,她要的只不過是碎片里的一縷混著藥香的陽光……
她與三哥在陽光下嬉戲,不經意撞破了二哥試著布在草地里的陣句,最后跌進大哥溫暖的懷里。阿娘擦去她額上的汗,叨著她的儀容。阿爹看診歸來,為他們帶來這樣或那樣的小玩意……
她只希望一切與過去無二……
這般簡單的愿望,她卻永遠也無法實現。
而這一切的一切,罪魁禍首卻不是她可以肆意恨著的人,只是一場火、只是一場火而已!這讓她該恨什么?該向什么復仇?
天魂道:“你同我說了這么多……卻沒說那場火的誘因。”
風琉璃搖搖頭:“應當只是一次意外罷。”
話出口他也輕輕一怔,只是一次意外而已么?
昨日在秋州,他們的關注點好像都在每個人事后的去向,卻無一人思考這件事的原因……倘若當時就揪住這個問題好好探討一番,也許會是不同的答案。
“不……”獨孤憐開了口,自己都沒察覺到地氣若游絲,“我直覺,那火與獨孤憫有關。”
他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一直用手捂著心口,雖然他面上神情自然,但不斷攥緊的手指還是出賣了他。
風琉璃凝視著他的五指,眼神沉重得像是要與他共感。
他起身道:“想不通便暫且擱下罷,你的情況不能再耽擱了。”
天魂眼下的處境,跟著他們最是安全。只是她傷勢雖有好轉,仍不宜長途跋涉。風琉璃再三權衡,最終將她暫且安置在蟠桃陣中。
二人離了秋顏山,一路北上。
——不夠北。
——還要再北。
總是不夠、不夠,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