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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天使一下子安靜下來。確實,周遭溫度已經降下來了,單裹著一個斗篷和靠火堆取暖,不足以保持自身的溫度。
她只是不太明白,幾個小時前還抗拒身體接觸的送葬人怎么會主動提議一起依偎取暖,哦不是依偎,是背靠背,背靠背。
送葬人沒待她回答,就站起身來徑自走到她身邊。能天使原來是背靠了一顆樹木,她調整了一下方位,送葬人坐下來,兩個人背靠背,倚著大樹,火堆火光跳躍。
睡一會兒吧。有什么情況我會立刻叫醒你。能天使從不知道送葬人如此擅長發號施令,但他的話沒有任何不妥之處,除了乖乖聽從,也沒有別的方案。
我們輪流守夜吧。你要是撐不住可以叫醒我。能天使不想讓他獨自承擔。
沒事。你先休息。送葬人依舊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背靠著背,能天使也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能天使把頭輕輕靠在大樹上,閉上眼睛。之前還沒覺得,但現在送葬人就在自己背后,身上又裹著他的斗篷,送葬人的氣息不可避免得將她圍繞。能天使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男人的味道,她只覺得不難聞,很安心。能天使緩緩睡了過去,呼吸綿長。
身后的人漸漸安靜下來,呼吸聲很規律。送葬人呼出一口氣。
萬籟俱寂。
現下只有他還醒著,和火堆作伴,身后一個紅發薩科塔女孩靜靜沉睡,兩人的銃分放在兩人身側。
能天使睡覺不是很安分,頭動來動去,最終向火堆一側倒去。送葬人眼疾手快將她撈住,能天使整個上半身都陷在了他的懷里。
看來是真的累極了,就算這樣也沒醒。懷抱總比冰冷的空氣要溫暖得多,能天使像是感受到了熱源,又往送葬人的胸膛里蹭了蹭,好像很滿意似的唇角還多了一絲笑容,睡得更熟了。
懷里的女孩紅發凌亂,臉色被凍得微紅,泛出好看的桃花色,嘴唇也紅紅的。
送葬人心里一動。
其實...以身相許...也不是不可以。
送葬人愣了愣,怎么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今天真是超出控制了。
古板無波的薩科塔男性沒去探究成因。
夜色越來越深了。
送葬人沒有放松警惕,腳步聲雖然細碎但也騙不過他的耳朵。他沉思了一下,一只手動作很輕得探入了女孩的斗篷里。他清楚記得女孩的應急理智頂液放置在哪個位置。送葬人今天是休息,身上并沒有攜帶這種藥劑。
摸到了。送葬人將針劑取出來,放置在地面上。他又摸出放在自己褲兜里的半塊巧克力,放入了能天使裹著的斗篷側袋里。隨即像對待珍寶一樣將女孩的頭從自己的懷里挪開,靠在了大樹上。眼底滿溢的溫柔沒被人看去。
他動作很輕但很快,做完這一切,腳步聲都沒靠攏多近。
送葬人左手拿著針劑,站了起來。銃的彈藥所剩不多,要謹慎使用,一旦開火就會驚醒能天使。送葬人將自己的銃和女孩的銃堆放在女孩身側。他從腰側摸出一柄短刀。
針劑以極慢的速度推注入肘正中靜脈,注射完畢,送葬人將針筒扔在一側。這一波人聽腳步聲人數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的保存體力不足以對抗,而剩下的彈藥不能隨意使用,只能依靠針劑了。副作用再大都比不過直接沒命。
送葬人將呼吸放到最緩,他不打算叫醒能天使。近身格斗她完全不擅長,沒有必要。
他高大的身影擋在能天使面前,短刀出鞘,銀光雪亮。
能天使做了一個夢,夢里沒完沒了的整合運動追著她趕,還是她最厭惡的重裝防御者。能天使精疲力盡不顧一切只向前奔跑,忽然間眼前有金光閃爍,能天使被刺得睜不開眼,被迫停下腳步。
金光消失,出現的卻是一個漆黑光環光翼的男人。
是送葬人。
能天使傻了眼。
男人手提著一把霰彈銃,幾下子就把能天使身后的臭蟲解決了,對著她微微一笑。
開玩笑吧,這是做夢吧?送葬人怎么會那么笑?能天使內心大喊。
能天使驚醒。
接近沙漠的密林地帶已經沒有遮天蔽日的高大樹木了,遠遠看去天色已經亮起來了,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快要日出了。
火堆已經完全熄滅了,冒著幾縷殘煙。
一個高大的白發藍眸薩科塔男性靜靜地站著,手上持了一柄短刀。短刀上血跡凝固。他的衣衫上血色開滿,周圍橫七豎八全是尸體,還有斷肢。
能天使呆住了。
這場景仿佛地獄,佇立的那個人是修羅。
醒了?背對著能天使的送葬人輕聲詢問,語氣溫柔。
你...?能天使站了起來。經過一夜休整,她的狀況好了很多。
但眼前的人的狀況...明顯不對。殺了這么多人,這個人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精神力依舊集中,第一時間就察覺了她的蘇醒。
這是...
能天使瞬間反應過來,她摸向自己腰側,原本在那里的那支針劑不見了。
你拿了我的針劑?你為什么不叫醒我?能天使幾步邁過地上的尸體,走向送葬人。她很生氣,聲音很大,是質問。
你沒用銃?怪不得我沒被吵醒...能天使注意到了彈藥沒有減少。
你...?能天使的話斷在了嗓子眼。
送葬人終于轉身,看著能天使。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的血濺在了送葬人好看的臉上,但無傷大雅,反而給這張帥氣的臉增添了一抹邪氣,更勾人了。
都是些小兵。我就自己解決了。我們的援兵不知道什么時候來,銃必須留到今天使用。
我是說你為什么不叫醒我?能天使拉過他,也顧不上什么男女之防,更不在乎血跡,上手就開始直接檢查。
有沒有受傷?這種藥副作用真的很大。你該叫醒我的!你!能天使真的生氣了。
還好,應急理智頂液作用巨大,送葬人沒受傷,但能天使想到醫療部說的副作用,頓時頭大了一圈。這藥六小時后會失效,到時候用藥人會感受到百倍痛楚反噬,痛不欲生。
沒受傷。送葬人看著能天使繞著他轉,摸完了手臂摸背摸肚腹,摸完了肚腹手還往下移。他終于忍不住了,輕咳了兩聲。
真的沒有受傷。不用檢查了。送葬人把能天使的手拉開,退后了一步。
針劑還有大約兩個小時失效,屆時我將會無法移動。我們現在需要往沙漠走,那邊有信號,博士能夠準確定位到我們。你會用霰彈銃吧。
會。銃與銃之間是基本相通的,大同小異。能天使是個中高手。
你拿上我的霰彈槍和你自己的銃,現在立刻往沙漠走,盡力和援兵會合。我會在這里守候下一波追兵。等藥劑失效我會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你來找我。能不能活著出去,就看你的速度了啊能天使小姐。整合運動這次是鐵了心要給羅德島致命一擊了,計劃第一步應該就是不計代價分散拔除掉羅德島這些頂尖戰力。能天使就在這個名單中。一天一夜的追蹤中,送葬人想透徹了。
能天使沒回答,心里一團亂麻。
這個人把她看成什么人了?
在你眼里我是會拋下同伴獨自求生的人是嗎?聲音中帶了怒氣。
送葬人沒想到她會反駁,一時無言。
他嘆了口氣。是他的錯,他看輕了能天使。
我也會保護人,我并不弱。我不會丟下舍命護我的人。能天使抬頭,眼神倔強看著送葬人。
羅德島的規矩很多,但博士永遠強調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活著才有無限可能。假如昨晚送葬人拋下她,也不會有任何懲罰,頂多是面臨道德上的譴責。
但送葬人不僅沒有這么做,反而將她護得很好。和盤托出的計劃里,甚至讓自己在這里當誘餌,給能天使爭取逃生的時間。
我不會走,要么就一起走。舍命相護不若如此,能天使不是沒有心的人。
行。都聽你的。送葬人第二次對能天使屈服,第一次是同意和她身體接觸將自己后背放心交付給她。他沒有看錯人。
兩人不在遲疑,拎著銃馬上就走。
等一下。送葬人指指能天使披著的斗篷側袋。
能天使順著他的動作往兜里一摸...拿出來是那半塊巧克力。她眼睛忽然酸了。
如果餓了就吃一點。不過不要吃完。
好。
能天使記不太清楚后面的情形了。
只記得她和送葬人在沙漠中一路狂奔,揚起的風沙很大。
又解決了兩三次追兵后,博士的救援終于到了。是德克薩斯帶了一個小隊。
她彼時已經意識漸漸模糊。
快看看送葬人,他注射了頂液...藥效馬上就過了...話音剛落,她就暈了過去。
一個月后。
羅德島醫療區非礦石病患者區某病房。
能天使坐在一張病床旁,手中正削著一個蘋果,長長的皮掉在垃圾桶里。她口中念念有詞。
你到底什么時候醒呀,都一個月了!我一天來看你三回,你次次都用冰冷的臉對著我。能天使哼哼兩聲。
你以為你是睡天使嗎。唔,不過你長得帥,說是睡天使好像也沒問題。可是這里并沒有人會吻醒你啊。能天使的蘋果削好了,她切成四塊,去了核,放在床頭柜的果盤里,吃了一塊,剩下三塊都留著,吃完后扯了兩張紙巾擦手。
哎。蘋果給你削好了。你要是醒了記得吃。能天使站起來,她還有自己的事要做。明天再來看送葬人吧,希望他到時候已經醒了。
一個月前,德克薩斯帶領的小隊接應到了他們。能天使當時暈了過去,被送葬人一把接住。
德克薩斯看向薩科塔,能天使說你注射了頂液...?真是個狠人,頂液這玩意兒,羅德島使用過的人還沒超過三個。他們都說這是不到上帝來接的前一秒,絕對不會用的藥劑。
恩。還有十分鐘失效。送葬人看起來不怎么在意。
德克薩斯帶來的醫療人員瞠目結舌,那你還這么淡定?
能天使身上的傷不重,只是機體消耗巨大。送葬人把能天使一把抱起,放在了醫療人員的擔架上。
德克薩斯看看能天使,又看看送葬人。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這兩關系大概不簡單了。
不過她沒說話,只嗯了一聲。
隨后送葬人也暈了過去。頂液的副作用確實巨大,他到現在還沒有蘇醒。
送葬人感覺自己輕飄飄的,整個人處于一種漂浮狀態,他很想很想安安靜靜睡一覺,做個美夢。奈何睡著睡著就有一把女聲把他吵醒。
女聲不難聽,非常悅耳,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絮絮叨叨念著一些事兒,比如他再不醒,她的蘋果派就要涼了不好吃了;比如博士給她加工資了,但她這個月的工資又花光了,除了買蘋果派,還買了一些禮物送給看護他的醫護人員,她說她已經記賬好了,這些全部要算在他的頭上,他必須趕緊醒,起來還債。
比如那個女生帶了哭腔,哽咽得說,你怎么還不醒啊...我很擔心啊...你怎么那么傻啊...
送葬人聽了也有點難過,他想摸摸那個女生的頭,說不要哭了...
是誰呢,是誰在他耳邊一直說個不停...
他好想問問她,你是在為我哭嗎?
混沌中,送葬人睜開眼睛。
日光正盛,他瞇起了眼。
你醒了!
能天使正打算離開,于是她像往前一樣,半彎下身子,給送葬人理了理被角,又細細打量了送葬人的面容。
一個月沒進食,全靠營養液維持機體運轉,他消瘦得很厲害。
能天使嘆了口氣,再抬眼,和送葬人四目相對。
能天使眨眨眼,又捏了自己一把,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哎呦哎呦你終于醒了!能天使按響了床鈴,電話接通,她向前臺說明了情況,那邊說馬上派醫生過來診治觀察最新情況。
能天使很高興,眸子閃閃發亮。
有沒有哪里感覺不舒服?
還好。送葬人太久沒開口說話,聲音沙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能天使開心得在病房里轉來轉去。
送葬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能天使,看她的表情變幻來變幻去,十分有意思。看來能天使已經完全恢復,送葬人眼底一片溫柔。
這就很好了。活著就有希望。
他知道頂液的副作用,但他心甘情愿。作為執行者的這五年,他時常覺得自己就像個任務機器,摁下開關就行。
他的入職報告上寫移情能力喪失,多可笑,他居然曾經這么武斷就判定自己失去了這種能力。
送葬人做事最怕麻煩最怕節外生枝,他是典型的拉特蘭人,按規章制度做事,從不逾越。
但和能天使攜手逃亡一夜這個意外,哪怕差點喪命,好像也格外美妙。
生死之際,最能看清一個人的內心。
他突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能天使的聲音充斥了整個病房,自從送葬人蘇醒后,她就沒消停過。
一個天使嘰嘰喳喳說著,一個天使默默聽著。
既然你已經救了我兩次了,我決定!
送葬人靜靜看著她,想聽聽她能說出什么。
以后我吃蘋果派,可以分給你四分之三,我只吃四分之一好了。
能天使表情痛苦宣布。
確實是一個重大決定。不過很明顯有人沒被感動到。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許。送葬人停頓了一下。
怎么沒有這句開場白了?
咦?因為你會拒絕呀!所以我就直接省掉了!我是不是很貼心?如果能天使有尾巴,這會兒想必已經歡快搖起來等摸尾巴等表揚了。
那我就再說一次?咳咳咳咳,能天使裝模作樣得清清嗓子。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許,既然你救了我
那你就以身相許吧。
能天使噎住了。
這這這這?她明明是說著玩的啊?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喂!
送葬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送葬人不茍言笑是整個羅德島都知道的事。
送葬人長得帥是整個羅德島都知道的事。
但送葬人如此明朗的笑容,目前也許大概只有能天使一個人見過。
該怎么去形容呢?
春天的第一縷氣息到來之際,風拂過被薄雪覆蓋的原野,大地復蘇的那剎那,萬紫千紅忽綻,驚心動魄,好像也不過如此。
一股電流竄上心頭,酥麻的感覺縈繞整個心房。
你戲弄我???
沒有,不敢。
我很怕能天使小姐的銃,百發百中。送葬人附送一句夸獎。
你明明就有!!!
真的沒有。
能天使氣的牙咬咬,想上手撓他兩把,卻又顧忌這是個剛蘇醒的重傷患者。
只好在病房里跺腳亂走,揉亂了一頭紅發。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已經很清楚了。
???
病房門外,博士和赫默醫師已經站了很久。赫默是來查看剛醒的送葬人的情況的,博士則是聽說送葬人醒了急匆匆從辦公室趕過來的。
兩人在病房門口前正巧遇上,赫默聽到里面的交談聲,剛想敲門就被博士攔下。
于是門內的情況二人聽了個清清楚楚。
一會兒你在來吧,博士拍拍赫默肩頭,壓低聲音說。
年輕人身體底子就是好,昏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就有心情搞這出。羨慕不來啊!
戴著面罩的年輕男人和女醫師離去了,只留下病房內一室心動。
爭吵貌似已經停止了。
你快給我說清楚!
你好吵。
你居然嫌我吵?
真的有點吵。意識模糊的日子里,是這生動吵鬧的聲音陪伴著他。
送葬人伸出沒打點滴的左手,一把拉住了能天使,手上帶了點力氣,迫使能天使彎下身子對著他。
送葬人你不要以為你救我兩次就可以隨便欺負....唔...你....唔!
女聲戛然而止。
送葬人昂頭,沒什么血色的嘴唇貼上了能天使的唇。
能天使瞪大了眼睛,紅暈爬滿了臉頰。
這樣就安靜了。
送葬人又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