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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24.墜落冬夜</h1>
能天使回拉特蘭那天,恰巧遇上初雪。細小的雪花飄墜在她溫熱掌心,旋即留下一片冰涼沁意。她站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仰臉向天,閉著眼靜靜感受遠不凜冽的初冬風雪。身周有三三兩兩的人走過,或是嬉鬧擁抱在一起,訴說久別重逢的喜悅,又或者依依不舍拉著手不愿分離。能天使沒刻意去聽,交談聲卻從四面八方順著這第一場雪送入她耳中。她駐足半晌,笑意浮上臉頰。
能天使這趟回拉特蘭,行李并不多,她住的地方與火車站相隔不遠。初雪景致難得,她打算一路步行回家。
沿路經過的店鋪不少已經開始準備過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節日,有店員戴著小鹿發夾,跑進跑出裝點著門外目前還光禿禿只能看出雛形的圣誕樹,臉上洋溢著喜悅。能天使走得慢,一路走一路看,彷佛是個初到拉特蘭的陌生客人,對各種事物都異常新奇。途中幾個小孩兒在行人道上打鬧,被她揚手攔了下來。小朋友們聽她講了一通自己似懂非懂的安全事宜,先是嘟著嘴表達著滿滿的不高興,隨后這些小情緒又在她遞來的糖果香甜味道中煙消云散,謝謝漂亮姐姐!,他們結伴手拉手笑著一起離開了。
于是能天使愈加興致高昂,步伐也輕快起來,她見到可愛小孩就上去送糖,兼之穿了一身紅大衣,于是就活像個提前上工的圣誕老人。
直到汽車喇叭聲在她身后響起。
能天使站著沒動,只轉過身看去,一輛黑車緩緩開到她的位置。車窗搖下來,男薩科塔偏頭看她,一雙湛藍色眼睛好看極了,上車。
能天使沒作答,眼睛卻笑成一彎水汪汪的月。
車子再度發動時,坐在副駕駛的能天使忽然想起什么,問道:阿葬,你今天開的車不是家里的?車牌號顯示這是公證所的公車。
送葬人目不斜視,專心注意路況,只點點頭:嗯,今天有工作。
啊萬一有人告你公車私用怎么辦?她說出口的句子飽含擔心,可是語氣卻出賣了她,能天使分明忙著幸災樂禍,橙金色眸子里全是促狹的笑意。
送葬人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淡淡回應。
南街二環一段至三段,目睹到一女性公民沿街投喂未成年公民不知名糖果,行為重復多次,行蹤可疑,特此
她趕忙打斷他,真讓送葬人說下去,接下來她就該被合理法辦了。
哎,我不是看小孩子可愛么。好了好了,你敢讓我上車就說明工作做完了吧?先送我回家還是你先回去述職?在一起十年,能天使很清楚送葬人的秉性,這人公私分明,若是還有公事在身,別說讓她上這個車,恐怕看見她都不會多打個招呼。她只不過好久沒見他所以一時興起逗逗他罷了。
她服軟得快,送葬人神色便緩和下來,但并沒有打算輕輕放過:如果有吃了你的糖的小孩子不小心因別的事生病怎么辦?那些家長有可能會向公證所投訴......
好啦我知道錯啦!不過這個可是我從哥倫比亞特意帶回來的水果糖!她一邊說一邊剝了一顆,趁等紅綠燈的功夫直起身子塞進了送葬人口中,成功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一股清甜水果香在他口腔中泛開,他微微皺起的眉頭舒展開。
唔,是不是很不錯?能天使也扔了一顆進自己嘴里,她含糊說著,生硬轉移話題:你什么時候看見我的?
送葬人一一回答她的問題:辦完事出來拐角就看見你了。熟悉身影闖入眼中時,他還以為是自己這幾天連日工作沒休息好產生的幻覺。能天使此時應該還在哥倫比亞才對,怎么會出現在這里?他又再次遠望去,卻看見紅發女孩微屈身子正沖著小孩子們笑得開懷,手心中放了一粒粒五顏六色熒光紙包裹的糖果,她腳邊放著的一只小行李箱昭示主人是遠行歸來。
送葬人隱去了這段,繼續說:我們直接回家就好了。頓了頓他又說,回來怎么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能天使沒所謂的擺擺手:不用那么麻煩的,而且火車不一定會準時嘛。我多大人了還不能自己回家?
送葬人沒理她。
過了一會兒,能天使才回過味來,阿葬你不是生氣了吧?我真的不是故意不通知你啦,你工作那么忙,我不想讓你跑來跑去嘛。而且就當一個驚喜嘛!你說是不是?
她使出殺手锏:阿葬,我好想你啊!你有沒有想我?嗯?
到了,下車。
能天使一腔表白的溫情被送葬人一腳剎車滅了個干凈,她倒也沒生氣,聳聳肩就下車跟在拎著行李的男人身后上了樓。
她大約有半年的時間沒回來了,站在玄關處,可以看見擺設與她走前還是一模一樣的。
能天使輕車熟路從鞋柜里找出一雙新的棉拖鞋換上,大小正合適。久未歸家,她幾步走到客廳就癱在沙發上不愿意起來,送葬人端了杯熱水坐在她身旁。
送葬人問:既然回來了,店是不是馬上要重開?
他說的是能天使自己經營的一家甜品店,名字叫No
party
No
life,因味道好,在當地頗負盛名。當然,讓這家店更聲名遠揚的是老板的奇特作風。一年四季,它的營業時間總是不固定,不少遠道而來的客人都吃過閉門羹。店里的餐品種類與價格也是隨著老板的心情來,晴天五折雨天加價外帶數量有限的季節限定,美女帥哥有機會獲得免單,若是你巧遇上神出鬼沒的店主逗得她開心了,則獲得一整年的免費體驗也是有可能的。因完全不走一般店鋪經營路子的風格,褒獎與貶低并存,不過能天使并不在意就是了。她從羅德島離職后回到家鄉就開了這家甜品店,在企鵝物流跑任務的閑暇之際得了空閑才經營,求的就是一個自由自在,哪怕虧本也無所謂。開心就好,這是她的宗旨。也許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店鋪的火爆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紅火之后,投資商與試圖加盟的人前仆后繼趕來,卻都被她拒之門外。
開業三月,門庭若市,能天使轉過身接了大帝的新外勤任務,在店門上貼張A4紙,上面寫著老板出遠門擇日再開,瀟灑得拍拍屁股走了。
如此反復,倒也一直讓她經營了下去,每次重開都生意不差。
店里唯一穩定的大概只有那所有人都交口稱贊的味道,大多都改良自拉特蘭傳統甜點,融合進能天使這些年東奔西走在各地獲取的獨特風味,再以優秀食材打底,經高級甜點師之手精心烘焙。打開烤箱門那一刻,會真切被幸福所環繞。
能天使正有此意,她點點頭,紅發在沙發皮上磨來磨去,有點扎肉。她蹭進送葬人懷里,頭枕著他大腿。
當然要啦,年尾可是旺季啊!這次特意帶回來了據說已經失傳的高盧水果糖配方,休息幾天我就叫他們研發新品。
送葬人的腿自然比沙發更軟,聞著他的氣息,能天使頓感滿足。兩人交談著近況,能天使舟車勞頓,回到家精神得到放松,又在愛人懷里,說著說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送葬人感受到她呼吸逐漸平緩,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放在臥室床上,給她蓋好被子,隨后在一旁的書桌上拿出公文寫起了報告。
工作開始之前,送葬人在能天使額上印上一個蜻蜓點水的吻,他輕輕說道,像是呢喃,如漣漪般在房內散開,帶著如水柔情,想你了。
一室安寧。
能天使這一覺睡得很好,倍感滿足,她夢見了一些溫柔的往事,都是有關于他。
第一次見面是在羅德島,博士為她殷勤介紹著她這位新來的老師。Leader并不知道他那頂漆黑的光環對很多拉特蘭人來說意味著麻煩,還興沖沖把她叫去,以為是找到了關燈秘方,得意洋洋沖她擠眉弄眼求表揚。
送葬人將兩人的小動作都收入眼底,卻只是安靜站著一言不發,像冬日里挺拔的松柏。
那之后他們兩常同進同出訓練室,能天使撞破好幾場他的告白現場,送葬人糾正很多次拿著完全不同銃械還試圖高速連發的她的錯誤使用方式。
一黑一白,一明一暗,在那間代號為EE7724的訓練室里,仿佛兩條原本應該并行永不接觸卻被扭曲的時間空間而意外糾纏在一起的線一般,不知道哪日哪刻,再也分不出彼此,理不清癥結,擦出了年輕人應有的火花。
最初的最初,于情愛一事遲鈍萬分的送葬人沒有覺出什么意味,是室友炎客無意間點撥了他。
彼時他正捏著能天使的生日派對邀請函,煩惱應該送什么禮物給她。推門而入的炎客看見他手中的邀請函,大為吃驚,疑惑問他是要去參加派對嗎?炎客瞪大的眼屬實有些嚇人,他下了個你對能天使還真是有些不一樣的結論,輔佐的論據是諸如上上次能天使執行外勤任務回來送葬人主動調開了第二天的課程以便讓她可以先休息一天;還有聽她無意識抱怨了一次好久沒有吃到正統拉特蘭風味蘋果派就去特意做了送過去,雖然給其他拉特蘭出身的人也都分享了一份,但能天使那一份無疑是他做得最用心的;再比如能天使不太擅長處理重裝甲敵人,而恰恰這是送葬人的專長,于是他便不聲不響將這部分工作一力包攬了過來,諸如此類,數不勝數。起初炎客將這一切行為都歸于送葬人的紳士風度,沒往深處去想。畢竟他這位室友可是拒絕了無數女干員。
送葬人聽完他的長篇大論,甩出一句標準敷衍臺詞:我感到迷惑。
炎客拍拍他的肩:兄弟,有想法就要付諸實踐!能天使也是很受歡迎的啊!他沒再支更多的招,只留了一句送禮物是門學問,你好好想想她最希望收到的是什么就離開了。
最終送葬人還是沒有去參加那一場熱鬧派對,他太不熟悉那種場合,總覺得束手束腳。但他的禮物獲得了能天使大好評。他要來了她的守護銃,從里到外,認真維護了一遍,并在銃盒里放上了兩張著名樂團在龍門巡演的門票。前者是他深思熟慮自己琢磨的,后者是炎客的饋贈。
那場音樂會的內容,如今想來,送葬人早已不記得演奏了什么。他在寒風中等到了急匆匆趕來的能天使,不同于他難得的換下了制服穿上了一身西裝,她仍舊穿著那身企鵝物流員工服。能天使面色蒼白沖他連連道歉,他表示沒關系后兩人踩著點入場。
接下來發生的事卻是讓送葬人真的沒想到了:能天使在樂團精妙演奏出的音樂聲中,睡了幾乎一整場。他心有不滿,卻被自己強硬壓了下去。散場后,他體貼送能天使回了企鵝駐地,一個人獨自返回羅德島本艦。
宿舍里還沒睡的炎客見他神色沉靜如水的推門進來,原本在嘴邊醞釀了一晚上的恭喜出口變成了怎么了。送葬人講完后炎客像個情感老手一樣幫他分析。
送葬人第二天去博士辦公室當值時都還在思索著他那番話:你看你打扮一番盛裝赴約,別人卻跟平常沒什么區別,大概是對你沒什么意思吧?
他這邊沉思著,殊不知落入博士眼中就是另一番意味。他敲敲桌子,喚醒出神的送葬人:昨晚沒休息好?抱歉,本來今天不該你,是臨時調換了。哎,這趟外勤真是累死了...博士隨口抱怨了幾句,又認命得坐下去開始工作,嘴上還是不消停:所以我今天沒讓阿能來,讓她回去休息了。他看似隨意分享著工作中的瑣事。
沒事的,我原本今天也沒有工作安排。原來這幾天見不到她人是和博士出任務去了么?送葬人暗自思索著。原以為她只是待在企鵝龍門駐地而已。一般情況下,企鵝小隊并不是常駐羅德島本艦的。他和能天使的聯絡并不算多么熱絡,若是有任務在身,也確實不能對外隨意透露。
嗯那就好。我們昨天下午趕回來的,到了龍門港口后阿能就像有什么要緊事一樣匆匆離開了,我還想著直接把她帶回來可以多休息會兒呢。
送葬人恍然大悟,臉上卻依舊淡淡的,是么。
說話間博士已經又簽好了一份文件,他遞給送葬人:是的。所以我后幾天都給她放了假,她應該會很閑吧。他面罩后的一雙眼不動聲色打量著眼前這個薩科塔的神色變化。
送葬人沒有再接著這個話題,接過文件后低下頭認真檢查著。
博士,簽錯地方了。他說。
......
能天使在后來聽這幾段時笑得前俯后仰,拽著他胳膊追問他當時什么感受。
送葬人給了一個極其文藝的回答,詩意到能天使懷疑他是早就精心預備好了答案。
大概是因坦誠正視我對你那份不同而心底翻起的驚濤駭浪頃刻間就春風化雨成一片溫柔湖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