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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嬤嬤竭力克制住顫抖的手,不讓茶水潑出來沾濕容鈺的衣襟,也控制住自己的哭聲,悄悄用帕子沾掉了眼角的淚。
不說藥,公主竟是連水都喝不下了!
桂嬤嬤心口抽痛,看著她一手帶大的昭華公主,那巴掌大的小臉被兔毛圍脖圈著,瓊膚櫻唇,眉如遠黛,原本嬌艷欲滴的臉瘦了一圈,臉色比雪還要蒼白,朦朦朧朧覆蓋著一層死氣,就連原本紅潤的唇都開始發紫,發白。
桂嬤嬤無聲地落淚喃喃,怎么就,皇上怎么就能忍心讓昭華公主去漠北和親呢?
這樣金尊玉貴,千寵萬養,驕傲明艷的昭華公主,怎么能夠受這樣的屈辱?
再說昭華公主本來就體弱,從小身子不好,這些天的奔波又讓她復發起了高燒,每日愈加嚴重,直至今日,公主殿下再也撐不住了。
耳邊是桂嬤嬤低低的啜泣,突然間,容鈺覺得自己沉重的身軀一輕,原本混沌的思緒跟著清明起來,身上也有了幾分力氣。
她抖了抖長長的睫毛,如同脆弱的,振翅欲飛但無力張開翅膀的蝴蝶,緩緩睜開漂亮的眼睛,聲音因為長時間滴水未進而沙啞:“嬤嬤。”
昭華公主殿下突然醒來,能夠說話是好事,桂嬤嬤心里先是一喜,立刻喊了一聲“公主殿下”,然而一顆心又急急往下墜。
公主殿下這是回光返照之象,已經再無力回天了。
容鈺心里也明白,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
回光返照之時,總是世人交代遺言之時,可容鈺如今舉目無親,身處異鄉,她無話可說,只是極輕地笑了聲,笑自己直轉急下的命運。
如果有來生……
手爐已經涼了,容鈺隨手丟開,偏頭咳了一聲,瞬間感覺到喉嚨一痛,嘔出一口血來。
桂嬤嬤立刻上來為她擦去污血,聲音抖得如同秋風落葉:“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沒能得到容鈺的回應,感受到容鈺原本就不高的體溫正在急速下降,桂嬤嬤慌了神,猛地掀開了馬車簾子,對著外面的護衛大喊:“快來人,快來人啊!!”
負責護送容鈺的耶律小王子騎著馬走在前面,他聽到呼喊聲,皺了皺眉,掉頭往回騎了幾步,來到了馬車邊,不耐煩地問道:“又怎么了?”
昭華公主人是美沒錯,但也太麻煩了,身嬌體弱,吃不得一點苦,不是生病就是吵著要這要那,又嫌藥苦,又嫌馬車里的炭火不夠暖,又嫌他們送的吃食太粗糙,還說睡著的錦緞不夠軟和,氣得他牙癢癢。
如果不是昭華公主太美,他想著等回到漠北,等大哥享受過這個美人之
后,自己就可以一親芳澤,也享受一番,他早就把這人殺了!
和親只是一個借口,他們根本沒打算遵守約定。
等他回了漠北,就和他的哥哥們一起起兵攻打大夏,現在大夏內里空虛,根本不堪一擊,等他們的鐵蹄踏過大夏的國土,這片肥沃的土地就會全被收入他們的囊中。
想到未來的美好景象,耶律小王子的眉頭松了松,多了幾分耐心,心想這位昭華公主又想干什么?
然而等他向馬車里看過去,看到靠在軟榻上,面如金紙的容鈺時,他立刻就明白了這個老嬤嬤為什么會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昭華公主不行了!
他心里一驚,顧不得其他,猛地伸手朝著昭華探去,手下卻一片冰涼,面前的人已然沒有了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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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渾渾噩噩。
容鈺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死了,還是在做夢,她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如走馬燈一般,一花又一花,還有不同的人在她的耳邊說著話。
但他們的聲音模糊,像是囈語,其中還夾雜著尖叫,咒罵,哭泣和大笑的聲音,根本聽不清。
她怕,于是摸索著前行,終于,她的眼前一亮,像迷霧被微弱的光撥開,看到了面前的金鑾殿,還有跪拜著的朝臣們。
容鈺就站在這些朝臣之間,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已經死了,現在是一縷孤魂,因為她的身體近乎透明,那端著一疊厚厚奏折的小太監,就從她的身體穿過,腳步匆匆地往皇位邊走。
容鈺呆呆的,還沒緩過來,視線不由得隨著那藍衣小太監,一點點往上抬,看向那坐在皇位上的人。
然而目之所及,并不是她熟悉的模樣。
她的父皇體型微胖,身量在男子當中不算高,蓄著一把美髯,玄色的外袍裹著明黃的內衫,看上去總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
而如今,皇位上的人依舊穿著玄色的外袍,只露出了一點明黃的內衫,但更多是白色的衣領,腰帶勾勒出他挺拔勁瘦的身形,寬肩窄腰,因著個子高,像是一只孤傲的鶴。
男人很年輕,面冠如玉,劍眉斜飛入鬢,眉色濃黑,高挺的鼻梁下是線條優美的薄唇,整個人清俊溫潤,眼角眉梢卻又帶著淡淡的冷意。
……許懷鶴。
容鈺的腦袋里驀地浮現出了這個人的名字。
這個人就是大夏的國師,精通五行八卦,星斗之術,還擅長煉丹,據說他的丹藥可以讓人延年益壽,百病消除,是父皇最信任的寵臣,甚至比當今的宰相權利還大,也更得圣心。
容鈺驚得往后退了一步,駭然地注視著皇位上的人,聽著下面的眾臣跪拜許懷鶴,齊聲口呼陛下。
她微微顫抖起來。
她的思緒一片混亂,恍然又從之前那些混沌零碎的片段當中想起,那些戰戰兢兢的宮人們低聲交談,言語中敘說,就是這位國師大人手刃了父皇,取而代之登上了皇位,而這些大臣的態度居然恭敬無比,無一人反對許懷鶴登上皇位!
為什么?
忽然間,低頭看奏折的許懷鶴抬頭,眼神凌厲,冥冥中和站在殿中央的容鈺隔空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容鈺頭痛欲裂,眼前一黑,重重向后倒去。
“許懷鶴!”
容鈺終于能夠發出聲音,她猛地坐了起來,怔怔看著眼前淡粉色的床帳,上面刺繡繁茂,針針精美,是她最喜歡的山茶花。
房間里熏著暖香,楠木地板上放著紫銅香爐和雙面繡屏風,是她及笄時父皇送來的禮單中她偏愛的一樣,在臥房里擺了大半年才讓人撤下,換上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