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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
永寧倏而閉了嘴。
她連父皇都不怎么怕,卻獨獨怕自己這位母妃。
陳貴妃的母家不過是小小的七品官員,但她能從才人一步步走到貴妃的位置,如今執掌后宮,等同于皇后,還牢牢拴著陛下的心,甚至能夠左右皇帝的想法,靠的除了她的容貌和身段之外,就是她令人膽寒的手段。
“這些話在懷柔宮里說說便罷了,在外面切不可這樣,”陳貴妃看著自己的女兒,“你越是端莊柔順,就越顯得昭華跋扈驕橫,父皇本來就偏向你,對昭華就是做做樣子給鎮國公府看而已。你越乖巧,他就越討厭,越厭惡昭華,明白嗎?”
永寧連忙點頭:“女兒曉得。”
“再者,等本宮誕下皇長子,你連父皇的寵愛都不用爭奪。”陳貴妃掐了掐指尖,她盯著那一點紅痕,語氣輕飄飄的,但任誰都能夠聽出里面的狠意,“生下太子的,只能是我。”
整個懷柔宮噤若寒蟬。
陳貴妃輕哼了聲,她身側的侍女回神,抬起腳尖,輕輕踢了跪在地上的小宮女一腳,小宮女得到授意,知道自己能夠繼續開口,忙不迭地顫聲說完了后面發生在御書房的事情。
“你是說,昭華公主找皇上換了個老師,還把原本的夫子孔大儒讓給了永寧?”陳貴妃問向跪在地上的小宮女。
得到肯定回答后,陳貴妃眉頭微挑,摸了摸自己染著蔻丹的指甲,輕笑了一下:“有意思。”
昭華公主年幼時的啟蒙,是先皇后親自教的,先皇后病逝以后,就由她留下來的嬤嬤繼續教公主讀書,但公主總需要一個正經先生教導。
皇上提起這事時,她就在身側,狀似無意地提起了當世大
儒孔景華,皇上也就點了孔景華作為昭華公主以后的夫子。
孔景華的學識豐厚程度和他脾氣一樣硬,并且他的嚴厲人盡皆知,陳貴妃太了解昭華了,像容鈺那樣驕傲又嬌氣的人,是絕對受不了孔景華這樣的夫子的,但昭華又絕不會主動提起換個夫子,只會在心里憋著一股氣。
長久之后,兩人之間的矛盾必然顯現,輕則容鈺學不進半個字,重則不尊師長,鬧得孔景華主動請辭。
而有一位這么好的老師,昭華都學不好的話,只能讓皇上覺得她的確是朽木不可雕琢,比不上永寧聰慧,要是孔景華主動請辭,那就更好了,昭華在外的名聲只會越來越差,讀書人都會看不起她。
可是如今,昭華居然主動提起換一位夫子,還換成了皇帝身邊最近的紅人,國師許懷鶴,這其中到底有什么關竅?
不光這樣,她還把孔景華這位大儒讓給了永寧,陳貴妃霎時間思索了好幾種可能,但她又想,像容鈺這么愚蠢的人,是做不出來什么高深的陰謀詭計的。
可能就像容鈺所說的那樣,受不了孔景華的教導,所以單純想換一個夫子罷了。
至于為什么換成許懷鶴,多半是覺得許懷鶴年輕脾氣好,也不敢管束她,以及許懷鶴長得好,還帶著整個京城中獨一份的仙氣吧。
于是陳貴妃又笑了一聲:“她竟然把這樣的好事讓出來,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永寧,孔大儒可是難得的好老師,你跟著孔大儒好好學,說不定還能成為孔大儒的門下弟子,到時候天下讀書人都會高看你一眼,你在外的美名也會愈發顯現。”
聽到母妃的話,永寧喜滋滋地應了聲“是”,重新拿起祝壽圖繼續做起來,心里面卻已經開始想象自己日后是如何風光得意,在容鈺面前炫耀了。
容鈺對這兩母女的打算一無所知,她正在馬車里整理儀容。
桂嬤嬤和春桃幫她重新上了妝,擦掉了被淚痕染過的脂粉,又用帕子沾了雪水,冰冰涼涼地在眼周揉了揉消腫,決計不讓人看出她方才哭過,確定一切準備妥當之后,這才下了馬車。
因著今日在皇宮受了驚,桂嬤嬤本來想勸公主先回去歇息一天,等明天再來鎮國公府上拜訪,但公主執意要來,桂嬤嬤也不好多勸。
擔心再發生御書房前的事情,桂嬤嬤和春桃一左一右,緊緊扶著容鈺的手臂,生怕自己稍微沒留神,公主又出了什么意外。
容鈺也知道她們今日被嚇壞了,由著她們動作,她抬頭看著熟悉的鎮國公府大氣的門匾,眼睛又有了幾分熱意,連忙憋了回去。
小門房在看到公主規格的馬車時,就立刻轉身進門,去通報公主殿下來了。鎮國公府得到消息,上下瞬間都活動了起來,女眷們,特別是年齡小一點的小姐們,都非常期盼昭華公主殿下來府上做客。
因為昭華公主對她們十分和善,和外頭的傳言一點都不一樣,而且出手闊綽,每次公主殿下來,她們都能得一些平日見不到的好東西,能夠拿去給其他小姐妹炫耀。
這可惜她們這一次的期望卻落空了,公主殿下沒有來花廳和她們女眷喝茶聊天,寒暄家常,而是直接讓府里的下人帶她去了老太爺的書房。
容鈺一邊往書房走,一邊聽下人說,舅舅今天也還在軍營練新兵,據說每天都和將士們同吃同住,很少回來。
容鈺有些心疼,心想等回去后要多給舅舅送一些治跌打損傷的藥,也不知國師會不會做這樣的藥?若是能,她就花重金去求一份。
到書房門口,下人恭敬地垂手在旁邊等著,容鈺抬手敲了敲門,漆了桐油的木門很快從內打開,須發皆白的顧培安笑瞇瞇地看著她:“鈺兒。”
想起上輩的外祖父病亡的消息,容鈺的眼圈猛地紅了,她害怕外祖父看出異樣,連忙眨了眨眼睛,臉上帶起笑容,抬腳走進來,甜蜜蜜地喊著:“外祖父。”
顧培安臉上的慈祥笑意更深,他帶著容鈺進了書房,關上門:“鈺兒怎么想起來書房找外祖父了?可是有人在外面欺負你了?”
也只有前左相和現任鎮國公這樣溺愛容鈺的人,才會覺得這位嬌蠻的小公主會被別人欺負,而不是欺負別人。
“沒有,哪里有人敢欺負我。”容鈺笑著掩蓋了前日小寒宴上的糟心事,她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眸,有些擔憂地問,“外祖父,漠北有可能起兵攻打大夏嗎?”
在容鈺并不長遠,也并不怎么廣闊的認識中,她的外祖父,曾經的左相就是天底下最聰明,最有遠見的人,有什么問題詢問外祖父,就一定能夠得到答案。
顧培安沒有想到容鈺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的眉頭逐漸皺起,有些沉重地開口:“漠北王庭狼子野心,又換了新的草原王,新草原王可不是什么懦弱無能之輩,他的兒子也個個驍勇,起兵攻打大廈是遲早的事。”
“但是鈺兒也不用憂心,”顧培安笑笑,“不是還有你舅舅在嗎?如果真的起了戰事,你舅舅肯定會請命駐守邊關,阻擋漠北鐵蹄的。”
可是偏偏就是容鈺所擔心的事情。
“有什么,”容鈺咽下喉嚨里的顫抖,急急地問,“那有什么辦法,能夠阻擋漠北進攻大夏嗎?能夠不讓舅舅駐守邊關,換一個人去打仗嗎?”
顧培安的眼中有了幾分驚異,他沉默了幾息之后,有些嚴肅地問容鈺:“鈺兒,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說了些什么?”
容鈺憂傷地垂眸,她要怎么告訴外祖父,這都是將來會發生的事情,漠北攻打大夏,大夏被迫和談,送她去漠北和親,而舅舅戰死邊關,外祖父也一病不起?
“沒有,沒人和我說什么。”容鈺緩緩道,她睫毛顫抖,“我只是,我只是做了個極其可怕的夢。”
容鈺嘆了口氣,把未來會發生的事情當做夢的內容,轉述給了外祖父,只是她下意識地隱瞞了許懷鶴登基那段。
而顧培安向來不相信這些怪力亂神之事,得知這是容鈺的一場夢,他放松下來,寬慰道:“不過是個夢罷了,鈺兒不必擔憂,圣上決不可能同意和談,更不可能讓你去和親,至于戰敗,更是無稽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