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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毒是后來才下的,是從庫房里取出來,經過幾次轉手,到她手上才有了毒,那這毒究竟是在宮里就有了,還是在她府中下的?
這事不能細想,容鈺越想越心驚,手里起了一層薄汗。
她用話本子蓋住胸口,怔怔看著羊絨地毯,突然回想起上一世自己常年病著,特別是及笄之后越發病弱,總是時不時就覺得頭暈胸悶,喘不上氣,她以為是自己底子不好,現在想想,莫不是中了毒的原因?
究竟是誰要害她?
得了命令的小丫鬟提著食盒,腳步匆匆地趕往觀星樓,向守門的人說了自己是昭華公主府的人,來給國師送東西,門口的侍衛才上下打量她一眼,進去傳話了。
觀星樓嚴格上來說,并不完全算是皇宮內的建筑,它靠近宮墻,為了不破壞皇宮內的風水布局,有一大半的院落和閣樓都在宮墻外,小丫鬟來的地方便是宮外,也就是觀星樓的后門。
侍衛沒多久就重新回來,接過小丫鬟手里的食盒,小丫鬟正準備轉身離開,就被他叫住:“國師大人說了,你且等一等。”
等小丫鬟重新提著輕了一大半的食盒回來時,容鈺已經心神不寧地丟了話本,讓人開了府里的庫房,把近些年從宮里得來的賞賜都拿出來,重新清點,還專門請了嘴嚴的郎中和鑒寶師傅,挨個檢查。
桂嬤嬤一頭霧水,驚問容鈺:“這是怎么了,殿下怎么突然想起開庫房查東西了?是府里又有人手腳不干凈,偷了什么?”
容鈺抿唇,害怕桂嬤嬤知道她今日出門和許懷鶴私會去了,沒辦法說許懷鶴發現她用的螺子黛有毒這事,只能含糊道:“嬤嬤放心,我只是一時興起,突然想查一查這些年父皇給我的賞賜有多少罷了。”
“我怕有些物件放的時間久了,便放壞了。”容鈺絞著手指,“那些野參蟲草,也需要郎中來辨識年份,我用不上,送人也得心里有數才行。”
容鈺這時終于體會到,什么叫做撒了一個謊,便要用許多謊話去圓,她今日說的謊話比前些年加起來的都要多,心里疲憊極了。
她攏了攏披風,下巴縮進柔軟綿密的圍脖里,輕輕靠在春桃肩上休息,聽到春桃低聲對她說:“公主殿
下,那小丫鬟提著食盒回來了。”
趁著桂嬤嬤也在幫忙開庫房清點賞賜,容鈺悄聲回了院內,打開放在桌上的食盒,看到內里的情形,心里一涼,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桌邊,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
食盒里的螺子黛十不存一,她獨得的那盒從外番進貢的螺子黛一只都沒留下,只余了幾只她之前沒用完的,從江南進貢過來的螺子黛,和永寧用的是同一種。
容鈺原本心里就有懷疑,要說誰最有可能害她,那必定就是陳貴妃和永寧了,現在看到這番結果,她更加覺得是陳貴妃和永寧想除去她。
不然為什么偏偏她的螺子黛有毒,永寧用的就沒有?
容鈺下意識地便想即刻進宮去,向父皇告狀,讓父皇派人徹查這事,一定要找出敢給她下毒的賊人,狠狠懲處那人。
但她剛往前走了幾步,便猛地頓住腳步。
若給她下毒的人真是陳貴妃和永寧,父皇會偏袒誰?父皇真的會懲治她們嗎?
她這一世終于看透所謂皇恩,已知父皇并不像她以前以為的那樣疼愛她,將她視若珍寶。如果父皇不愿意追究此事,反而助長了陳貴妃和永寧的氣焰,她又該怎么辦?
如果惹惱了父皇,讓父皇更加厭煩她,如今漠北又有動作,那她是不是又會被更早送去和親?
容鈺渾身發涼,她失了力氣,軟軟地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嚇得春桃立刻撲上來,握住她的手,連聲問道:“殿下,殿下怎么了?可有傷著?”
“無事,無事。”容鈺低聲喃喃,她抬手撫摸向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片破碎淋漓,硬生生的扎著疼,“你去把那些螺子黛收起來。”
這一日的情緒大起大落,容鈺緩緩閉上眼,她此刻該是感到悲傷的,卻半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她只是覺得累極了,疲憊極了,什么都不想深究,也不能深究,只能默默忍著。
呼吸間,她又想起了許懷鶴溫暖寬闊的懷抱,雖然這個人冷冰冰的,看起來不近人情,可是在他懷里,容鈺卻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然,好像只要許懷鶴在,一切都不成問題,沒有誰能傷害到她。
良久,容鈺重新睜開眼眸,她帶了點鼻音,糯糯地開口:“我想外祖父了,我們去鎮國公府小住一陣吧。”
桂嬤嬤進門來時,恰巧聽到容鈺這句話。桂嬤嬤不疑有他,公主殿下和鎮國公府的關系情感向來都極好,立刻點了小丫鬟們收拾箱籠,又走上前來對容鈺說:“殿下,庫房里的東西都清點完了,沒有發現遺漏,也沒什么異常的。”
“沒有就好。”容鈺勉強彎了彎唇,“嬤嬤多帶點東西吧,我用不上的珠釵首飾也多拿些,分給鎮國公府的小姐們。”
第16章
*
尋常外甥女思念祖父,來府中暫住是小事,不過稍微費點心思,收拾出空院落,再派幾個仆從照顧就罷了,但若這外甥女是本朝最尊貴的公主,小事就變成了天大的事。
顧林氏從收到公主府的帖子后就坐立難安,她在屋里來回踱步,臉上神色沉重焦急,嘴里念叨著:“這可怎么辦?要不然把我這個屋子空出來,專門讓殿下住,我去住偏院?”
昭華公主殿下以前住在皇宮里,不常出宮,后來又入住公主府,有了自己的府邸,雖然時常來鎮國公府拜訪,但從不過夜,這還是公主殿下頭一次在府里留宿。
顧林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鄭重對待,生怕自己安排不妥當不周全,不合公主心意,失了禮數,惹得昭華公主心里不滿。
公主只說暫住,卻沒說具體要住多長時日,顧林氏想著,這短則幾天,長則一旬,甚至一月,那自己豈不是要時刻提心吊膽?
坐在桌邊繡荷包的少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半掩著唇:“娘,您這么怕公主殿下做什么?昭華公主殿下為人和善,才不像外面傳言的那樣嬌蠻跋扈,不會為難您的,您就放心好了。”
“你不懂。”顧林氏嘆了口氣,“遠香近臭,咱們平時和公主殿下往來不多,待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長,但人和人一旦相處的久了,難免會生出嫌隙,更別說公主殿下身份那樣尊貴,我們雖然是親戚,也要自覺才是,不能惹公主不快。”
繡荷包的少女點了點頭,但心里并不怎么認同親娘說的話,親戚就是要往來才能更親密呀,要總是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那和外人有什么區別?
鎮國公府人口簡單,比起其他公侯貴族家來說,甚至算得上是稀薄。前左相顧培安沒有兄弟姐妹,發妻為他生了一雙兒女,長子便是鎮國公,次女就是先皇后。
妾室無所出,發妻去世后顧培安也沒有續弦,鎮國公以軍功封了國公,娶了書香門第的林氏嫡二小姐為妻,這繡荷包的少女就是顧林氏的嫡親女兒,也是鎮國公府的嫡小姐,名叫顧云溪,上面還有一個親哥哥,剩下的便是三個姨娘們所生的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血脈相連,唯一不住在鎮國公府內的,就是先皇后的女兒,昭華公主容鈺了。
顧云溪思索了一下:“娘不如讓人把沁梅塢收拾出來,那里院落大方,還有白梅映雪,祖母在時,冬日就格外喜歡住沁梅塢的暖閣。公主殿□□弱,沁梅塢也方便靜養,再合適不過了。”
“對啊,娘怎么沒想到?”顧林氏眼前一亮,她拍了拍手掌,“娘這就讓人去收拾。”
顧云溪手指輕捻,拉長針線為荷包鎖了邊,她舉起來看了看自己的繡作,上面的山茶花栩栩如生,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如同薄霧舒展,花心處是金線繡的蕊,露珠凝聚,將落未落,像美人含著欲訴還休的淚。
啊,配上昭華公主殿下,不知道得有多美,美的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