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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走過一半的路程,來到半山腰,容鈺已是氣喘吁吁,鼻尖都出了香汗,她松了些圍脖,抓著青竹的手臂,暗暗緩和著自己的氣息,腳步也慢了下來。
她自覺做的并不明顯,還是能夠跟上許懷鶴的步伐,卻不料許懷鶴突然轉過身,略微狹長的雙眼垂下來:“公主殿下金枝玉葉,今日施粥勞累,如今體力不支,是臣的疏忽,還是由臣抱您上山吧。”
容鈺愣了幾息,才反應過來許懷鶴方才說了些什么,她的臉頰本來就因為出汗而微紅,現在更是仿佛染了晚霞,氣息更亂了:“怎,怎好勞煩國師……”
春桃悄悄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國師大人如今如此大膽,當著她們這些侍女的面,就敢說如此孟浪的話。
但想到上一次國師大人看過來的眼神,冰冷無比,好像還帶著殺意,春桃的膽子都顫了顫,不敢多說什么,轉頭看向一臉呆滯的青竹,悄悄拉了一下青竹的袖子,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示意青竹不要出聲,默默看著就好。
青竹剛來,不知道公主殿下心悅國師,上次在明遠湖遇到劉洋那歹人,公主殿下和國師也抱過了,親密的如同夫妻一般,如今再抱一回,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春桃在內心勸慰著自己,再說她們兩個人,難道還能攔得住心向國師的公主殿下嗎,又能攔得住國師大人嗎?
青竹回神,深深地低下頭,避開許懷鶴輕飄飄,卻仿佛有千斤重壓過來的視線,默契地和春桃一起裝聾作啞。
昭華公主殿下只說勞煩,卻沒有明著拒絕,許懷鶴做了這么些年的道士,對人心的把控不說鉆研透徹,至少也非常人能比,他極快地翹了一下唇角,往下走了一個石階,來到容鈺面前,忽而伸手。
身體忽然騰空,身側就是沒有任何遮擋的草木石崖,容鈺發出一小聲驚呼,害怕自己摔下去,下意識伸手抱住許懷鶴的脖頸,上身緊緊貼著許懷鶴的胸口。
不可言說的柔軟覆蓋上來,許懷鶴的眸色頓時加深,他輕聲說了句“公主殿下抱穩了”,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呼出的熱氣在容鈺的耳邊蹭過。
容鈺這下連耳朵都紅透了,她睜大眼睛看著許懷鶴近在咫尺的面頰,心口又不爭氣地砰砰直跳,身上更熱,手指貼在許懷鶴肌膚的地方也在發燙。
許懷鶴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一手放在她的腿彎,轉過身繼續徒步上山,臂力驚人,抱著容鈺猶如抱著一只輕巧的貓兒,絲毫不吃力,氣息均勻。
春桃看著這一幕,嘴巴張的老大能,幾乎夠吞雞蛋,她抓著青竹的袖子想說什么,但又憋了回去,老老實實地跟在后面,假裝自己并不存在,一聲不敢吭。
容鈺腳不沾地的被許淮鶴抱著,走完了剩下的半途,眼看著白云觀的門扉越來越近,容鈺忍不住扯了扯許懷鶴的領口,想讓對方把自己放下來,害怕被白云觀的道士們看到他們親密的舉動。
被侍女看到沒關系,春桃和青竹都是公主府的人,也算是她的心腹,不會出去亂說,但被外人看到可就不好了,她不想在她本就不好的名聲上再添一筆。
她抿了下唇,還未開口,許懷鶴就立刻會意,半蹲著將她放了下來,穩穩當當地落地。
容鈺腳踩著青石板,被許懷鶴扶著手臂站穩,不敢回頭看許懷鶴臉上的神情,頗為不好意思悶頭往前走了一步,許懷鶴也適時松開手,道袍長袖一展,不遠不近地跟在容鈺身側。
到木門前,許懷鶴抬手,修長的手指曲起,指節輕扣,不多時就有小道童從內里開門,見到許懷鶴和容鈺,連忙誠惶誠恐地彎腰行禮,低著頭帶兩人進門去。
聽說公主殿下大駕光臨,白云觀的老道長立刻帶著徒弟們出來迎接,容鈺沒料到會驚動這么多人,她只是想來拜拜三清像,為三清祖師爺上香,溫聲道:“不用多禮,久聞白云觀大名,聽說這里許愿靈驗,本宮不過來為祖師爺供些香火,觀主不必特
意準備什么。”
許懷鶴看了一眼彎腰拱手行禮的觀主,淡淡道:“觀主放心,由我帶公主殿下去三清殿便好,各位師兄師弟也都回去吧,不必在這里聚著。”
聽到許懷鶴的話,觀主連忙點頭稱是,十分放心的模樣,帶著徒弟們再次向容鈺行禮,四散開來,重新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白云觀并不算大,至少比容鈺去過的金佛寺要小上許多,院內的青石板掃過了積雪,踩上去并不會打滑,容鈺跟在許懷鶴的身后,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三清殿。
她抬腳跨過門檻,摒除心中雜念,抬眼望去,殿內的三清像高大莊嚴,泥塑的外身上鍍了一層金,靜靜地看著殿內的信眾,目光似笑似怒,仿佛能夠直直看透人的心底。
容鈺心里一緊,她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重活一世這樣的機緣太大,她不知為何會落到自己身上,也怕自己承受不住這樣的機緣。
被三位祖師爺這么一瞧,她有了幾分膽怯,但還是努力挺起胸,在心中默默告罪,求祖師爺庇護保佑,也求自己所想能夠成真,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檀香冉冉,容鈺從許懷鶴手里接過三支香,兩人的指尖一觸即分,容鈺動作微頓,用手指夾住香柱,在燭火上慢慢點燃。
白煙飄起,容鈺雙手拿香拜了三拜,隨后將燃香插進銅香爐里,輕輕閉上眼,心里默念。
許愿外祖父身體安康,舅舅一世平安,許愿自己這一回再也不會被送去邊關和親,許愿許懷鶴能愛上自己……
想到最后一個愿望,容鈺的睫毛抖了抖,有些羞澀,不知道祖師爺會不會滿足她這樣的祈愿,情愛二字終究是難以啟齒的。
見容鈺睜眼,許懷鶴又遞了三對紅燭,還有三盞酥油燈過來,容鈺帶著十足的誠心依次點了,端端正正地擺在三位祖師爺面前,又在內心將自己的愿望重復了一遍,希望這樣三清就能聽到她內心所想,愿意分點心神出來替她實現。
許懷鶴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窗外,掐了掐指節,時間還不夠,等容鈺做完供奉,他緩緩開口:“殿下可要聽一聽論道?”
“不少信眾上完香,都要聽完師兄或者觀主論道再離去,這樣顯得更誠心些。”許懷鶴不著痕跡地引誘著,“臣在論道上也算小有所成,天色尚早,公主不妨聽一聽?”
容鈺正想著對許懷鶴說下山離開的事,被許懷鶴這么一提,她立刻被說服了,點頭道:“好,勞煩國師了。”
她雙眼澄澈,天真地看著許懷鶴,眼里全是信任,言語間還為自己找好了蒲團跪坐著,許懷鶴微微偏頭,遮住嘴角的笑意,尋來了另一個蒲團,和容鈺面對面。
他端坐著,用發帶束著的墨發披灑肩頭,神色淡漠中透露著溫和,高人之資盡顯,聲音在空蕩的大殿內帶著隱隱的回響,開口娓娓道來。
容鈺還以為論道是一件十分枯燥,如同聽講學一樣無趣的事,會讓她昏昏欲睡,卻沒想到許懷鶴的論道都和旁人不大一樣,字字珠璣,通俗易懂,容鈺不自覺就聽入了迷。
就連候在殿門的春桃和青竹也聽癡了,直到頂著一頭白雪的小道童急匆匆趕來,開了殿門,告知她們突降大雪,不一會兒就堆了起來,封了山路,春桃和青竹才猛然驚醒。
春桃急的跺了跺腳,連忙小跑到容鈺身側,輕聲將大雪封山的事說了,容鈺從論道中意猶未盡地抬頭,緩緩眨了眨睫毛,愣了幾息才回神,聽明白春桃方才說了什么。
許懷鶴恰到好處地停下論道,眼中閃過意料之中的光亮,面對容鈺的焦急和不安,只是淡淡開口安撫道:“怪臣論道太久,忘了時間,耽誤了公主殿下,殿下恕罪。”
“不怪國師,此事和國師無關,是天公不作美。”容鈺連忙回道,細眉輕輕蹙起,語氣憂愁,“只是大雪封路,我該如何下山呢?”
許懷鶴垂眸,狀似善意地開口道:“若此時下山,或許還能趕在積雪完全埋住道路之前離開,只是山路陡峭,天寒地凍,若一不小心迷了眼,就會跌下山崖,殿下嬌貴,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容鈺抿唇,確實不能輕易冒險。
“不如讓熟悉山路的道童出面,陪殿下的侍女趕緊下山去,向公主府的人報信,免得他們以為殿下遇險失聯,心中不安。”
許懷鶴善解人意地提議:“至于殿下,不如在白云觀留宿一夜,若明日放晴,白云觀的人自會掃雪開路,屆時再下山,便安全了。”
容鈺還在猶豫,春桃就自告奮勇地開口:“殿下,讓奴婢下山去吧,有小道童帶路,奴婢眼睛尖,不會摔下去的。”
春桃急急道:“嬤嬤若是見不到殿下,又得不到消息,恐怕急壞了,奴婢先下去告知嬤嬤,若是運氣好,還能再上來一趟。”
春桃也有小小的私心,她知道自己留在這里恐怕沒多大用處,不如下去報信,等明日再讓侍衛搬來軟轎,接殿下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