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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鈺醒來時,雙臂下意識地朝前一伸,卻撲了個空,面前并沒有母后溫暖的懷抱,只有空蕩蕩的拔步床,她呆了半晌才拉了床邊的鈴,讓春桃進來為她更衣。
“殿下的眼睛怎么腫了!”春桃驚呼了一聲,連忙讓小丫鬟去取雪水來,用帕子裹了,在容鈺眼邊貼著消腫。
容鈺抬起蔥白一樣的指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眼下,果然有些浮腫,也不知是不是昨夜在夢中哭的太多。
她心情沉郁,小丫鬟們手腳利索地幫她更衣洗漱,容鈺抿了口清茶漱口,春桃一邊替她綰發,一邊低聲道:“殿下,今兒一早,永寧公主就派人拿了帖子過來,請殿下午后去茶樓一敘?!?
“那宮女奴婢已經打發走了,帖子就放在外面的桌上,殿下若是不想去,不管那帖子就是?!贝禾揖锪司镒?,“誰知道永寧公主安的什么心思?”
容鈺也是這么想的,永寧手段毒辣,既然能夠害死王雪瑩,上輩子又特意來公主府折辱自己,還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來的?
如今永寧又傷了臉,心里想必更加扭曲,嫉恨自己,自己就更沒有必要去赴約,萬一永寧也想殺了自己怎么辦?
她開口,聲音略帶沙啞:“那便不去,把帖子收起來吧?!?
春桃應了,繼續道:“殿下,國師大人昨夜觀天象,說皮影戲班子的事耽擱不得,若是再拖,那群反賊可能就要逃脫了?!?
春桃:“所以今日一早,陛下便下了令,讓聞大人即刻下江南去捉拿反賊,不得耽誤?!?
容鈺原本還有些困倦,溫言頓時驚醒,她抓住春桃的手腕,急道:“快拿紙筆……不,托人快馬加鞭趕去驛站,一定要在聞銳達離開之前告訴他,此番下江南一定要小心,若是有病癥出現,定要早點問診!”
她做不到明知聞銳達此番行程兇險,極有可能死在查案中,卻袖手旁觀,她做不了多的什么,只能提醒聞銳達自己多加小心,希望聞銳達能躲過這一劫。
她和聞銳達雖然算不上朋友,但她也不愿這樣清正廉潔的好官潦草去世,更別提自己還欠著聞銳達一個人情,聞銳達也還沒有將永寧殺害王雪瑩的證據呈給父皇,讓永寧得到該有的懲罰,聞銳達是千萬不能死的。
春桃見昭華公主殿下如此著急,也連忙讓小丫鬟接手,自己趕快出門找人帶口信去了。
青竹在外間,將里面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她心下更加不安,猶豫之后還是咬了咬牙,悄悄出門,將永寧公主邀約,以及殿下傳話聞銳達的消息帶給了其他暗樁,讓對方把消息傳出去,交給國師大人。
做完這些,青竹淺淺吸了一口氣,走進室內,她還有另一件事要完成——
國師大人昨夜傳信,要她務必將聞銳達寫的信偷出來,將上面的內容熟記,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他。
第52章
青竹進屋的時候,容鈺已經用完了早膳,正坐在窗邊逗貓,窗戶紙上還貼著窗花和福字,淺淡的光從窗戶外透進來,落在容鈺熒白的側臉和雪團的絨毛上,帶著幾分暖意,嫻靜又美好。
青竹的心里更加愧疚,但她不得不遵守國師大人的命令,咬了咬牙,默默進了里間。
她悄悄走到銅鏡前,假意收拾擺放在桌面上散落的珠玉首飾,借著叮叮當當的細碎聲響,掩蓋住她用銅絲撬鎖的聲音,最終順利取出了藏在妝奩里的那封信。
青竹快速讀完了信上的內容,心里掀起驚濤駭浪,這聞銳達的直覺未免也太準,在這世上,能有幾人看出國師大人隱藏在君子之風面目下的真性情?而聞銳達居然僅憑借著幾次交鋒,就能完全看透,還刻意寫信來告知公主殿下。
聞銳達的膽子也真是大,居然敢對公主殿下說出,若是國師大人負了殿下,就讓殿下去找他這種話,但國師大人怎么可能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青竹皺眉,國師大人此生定不會負公主殿下,聞銳達不過做夢罷了,只是,也不知公主殿下信沒信聞銳達說的話。
看完了信,青竹連忙將信封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鎖好妝奩,將銅絲藏進袖子里,來到旁邊鎮定地煮茶。
容鈺完全沒有察覺到青竹的小動作,她將用來逗貓的孔雀羽毛放下,輕輕托著側臉,看向窗外的雪景。
院子里的紅梅半謝,寒冬也過去了大半,春日卻遲遲未來,容鈺伸出指尖描摹著窗花的形狀,青竹替她端了煮好的熱茶過來,散發出陣陣清香。
容鈺正準備輕抿一口茶湯,春桃就推了門進來,急急忙忙地對著容鈺福了福身,低聲道:“殿下,宮里來人了,說是那夜陛下并非不讓您入宮,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張,這會兒皇上大好了,請您再入宮一趟?!?
要是換做以前,容鈺必定會對這番說辭深信不疑,覺得父皇果真還是疼愛她的,一定是那小太監不懂規矩,歡歡喜喜地入宮去。
但如今,她卻心如止水,疲憊至極,不想應付宮里那一張張虛偽的面容,但畢竟是天子的話,她又不得不聽從,只能起身備車,準備隨小太監入宮去。
這次來的小太監很眼熟,容鈺多看了眼,認出他就是父皇身邊大太監最信任的徒弟,也是她上一世魂魄離體時看到的,伺候已經登基為帝的許懷鶴的那人。
小太監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上次在懷柔宮磕破頭,他差點丟了半條命,但有了國師大人送的膏藥,他頭上的疤痕已經消的差不多,當真神奇,再用帽子壓一壓,幾乎看不出來什么。
他心里十分感激,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就在公主府邸旁邊的國師府,心里盤算著要怎么還國師大人這份恩情。
進了皇宮,容鈺換乘軟轎,一路去了御書房,小太監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又帶她進了耳房,備好了茶水和她愛吃的酥點。
容鈺心不在焉地坐著,又覺得無聊,隨即起身在耳房里轉了一圈。
她知道御書房的正房是父皇和其他大臣商談機要的地方,放著許多機密的信件,她也不會自討苦吃,去亂翻什么,只是這耳房里的東西大多都不重要,一般都裝著些孤本字畫,拿出來看一看也無傷大雅。
容鈺這么想著,拉開了面前的木柜,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十分眼熟的木匣,上面還有她親手畫的彩紋,容鈺呼吸微頓,不自覺伸出手去。
木匣打開,里面赫然就是她為了慶賀父皇壽辰,送出去的三清像,而此刻,三尊祖師像全都破碎成片,身上的裂紋鋒利,好像被一把把尖刀劃過,同時也劃過了容鈺顫抖的心,留下汩汩的血和淚來。
父皇竟厭惡她至此,就連她送出去的生辰禮,也被如此糟蹋!
小太監只看了一眼就心道不好,但又無法阻止昭華公主殿下,只能在旁邊默默站著,又聽到公主殿下問:“既然碎了,為何不扔掉?”
容鈺的語氣里帶著苦澀和輕嘲,小太監連忙解釋道:“回殿下的話,這幾尊祖師像是被永寧公主殿下不小心打碎的,陛下說了,先將三清像收著,等找來技藝高超的工匠,再好好修復還原。”
他將“殿下莫要多想”幾個字吞了回去,小心觀察著昭華公主殿下臉上的神情,擔心公主殿下會因此動怒,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容鈺只是撇過頭輕輕“嗯”了一聲,似乎并不在意,唇角帶著釋然的平淡,又拉開了另一個木柜。
容鈺的視線靜靜地停在面前被精心裝裱起來的畫上,那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幅畫,只不過是一個稚童拿起毛筆,胡亂涂抹出來的“壽翁”。
而她只一眼就認出,這是
永寧小時候給父皇的壽禮,永寧將這幅畫拿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笑做一團,笑她童趣天真。
容鈺也笑了出來,像自己以前太天真,笑自己眼瞎了這么多年,居然沒有察覺到一絲不對,沒有早早看透這虛假的一切。
有冰涼的眼淚從眼角慢慢滑落,容鈺偏頭,抬手抹去,沒讓小太監看到自己的失態,再轉過身時,又恢復了往日的雍容華貴。
門外傳來太監高聲行禮的聲音,容鈺知道這是父皇來了,她拍了拍裙擺,走向門口,收起那些復雜的情緒,對著進來的男人微微福身:“見過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