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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搶劫攤販的蟊賊,逃跑時被路人追上,雙方扭打后都指認對方是賊,自己是見義勇為。攤販夜盲眼辨認不清,周圍又無人證,于是來衙門求分斷。他命這兩人夜里在縣衙門口道路上賽跑,輸者為賊。
有告叔嫂背兄通奸的,他判兄休嫂,小叔出賠償金給兄另娶,再判被休的女子嫁給小叔,兩邊分家,總之不準按舊習沉塘。女子多寶貴,夏津人口繁衍的重任就靠她們了,眼下正愁人口的知縣大人只恨不得男男能生子,還發通告給全縣,凡孕婦皆可領麥一石,作為生育補貼。
好在除了失手致死或斗毆傷人的案子,真正的惡性人命案件極少,畢竟全縣就那么點人,互相都知根知底。況且春耕在即,貴如油的春雨幾乎天天在下,夏津的田野里灌溉著久違的希望,與新來的知縣大人一樣振奮人心。
溝渠在挖通,水車在搭建,樹苗正栽種。運氣好的話,百姓們還能在田間看見披蓑戴笠的知縣大人,正與下屬官吏指點著需要修整的道路。
“——給你花花,奴奴摘的。”一個五六歲的女童不知從哪個樹叢后鉆出來,拽住了知縣大人的袖子,仰頭遞上幾枝開小紫花的通泉草。
追著她的中年農婦臉都嚇青了,語無倫次叫:“囡囡快回來……大老爺恕罪……囡囡別碰,手臟!哎呀你還亂抱,再不回來揍你……大老爺饒命啊!”
葉陽辭朝農婦笑著說了句“不礙事”,彎腰單臂抱起女童,接過花枝插在自己的蓑衣上,又從懷中摸出一包隨身攜帶的飴糖,塞進她手里。“給你,花的回禮。”葉陽辭掂了掂臂間重量,“有點輕啊小丫頭,飯吃得飽嗎?”
女童搖頭,往嘴里塞著糖,口齒不清地說:“好吃。”
葉陽辭吩咐身邊胥吏:“給他們一斛麥子。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直到女童被送回懷中,農婦仍癱坐在地上發愣。胥吏連說了兩遍“把里、戶報給我,回頭給你們家送麥子”,她才如夢初醒似的,朝葉陽辭遠去的背影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爺啊——”
“夏津百姓都稱新來的知縣為青天父母,說他愛民如子,還特別能干。”前去打探消息的侍衛統領姜闊,回高唐王府后稟告。
秦深拿著幾頁消息記錄翻看:“他不僅借了本王的錢,還借了勢去彈壓鄉紳。再不能干點,豈不是要讓本王的投資打水漂?”
姜闊見王爺嘴上不以為然,視線卻沒離開過紙面,從頭到尾,從尾到頭翻來翻去,想笑又不敢笑。
“葉陽大人還說,夏津若是能脫困,定為王爺蓋生祠,供奉香火。”
“他當這是什么好彩頭?”秦深把紙張一拍,拇指上的骨韘輕磕桌面,發出悶響,“敢給本王蓋生祠,本王就給他修活人墓,石獸、望柱、碑碣、棺槨一個不少!”
姜闊噗嗤一聲。秦深看他,不怒自威。
姜闊立刻斂笑,咳了咳說:“想來葉陽大人也是一片好意,并非要觸王爺霉頭。下回卑職見到他,叫他別蓋了,不如留著錢修縣衙,瞧那門臉都掉色了。”
秦深的右手仍按著桌面紙張,套在拇指上的骨韘呈坡形,韘身的雙孔系著褐色革繩,革繩一直延伸到腕間的金剛菩提手串。
菩提子表面凹凸不平,他用左手指腹摩挲著串珠,轉了話風:“你說上次護送白銀去夏津時,發現驛道有小范圍交戰的痕跡?”
“是。卑職發現了車隊轍痕、大量馬蹄印和血跡,找到了箭矢和斷裂的鈴鐺,附近山坳內還有被野獸啃食過的新鮮人體殘骸,估摸剛被拋尸不久。”
收到秦深的示意后,姜闊取出用油紙包好的斷矢與鈴鐺,放在桌面。
秦深拈起血跡猶存的鈴鐺看,又撥了撥箭頭,斷定:“是響馬賊。但不是‘血鈴鐺’的隊伍。去查查城里張貼的海捕文書。”
姜闊應了聲好,出門兩刻鐘后來回稟:“有兩張海捕文書撤了,說是有人提頭來領賞,已經驗明首級正身,是被州府通緝的兩個馬賊頭目無誤。”
“緝殺者是誰?”
“夏津縣巡檢司,巡檢唐時鏡。卑職還查到,前一日陪同葉陽大人來高唐就是他,當夜都住在驛站。次日返程時,他應是利用了葉陽大人與運貨的車隊來誘捕馬賊。卑職還發現附近山林有伏兵痕跡。”
秦深嗤笑一聲:“看來是早有預謀。葉陽辭事先知情嗎?倘若不知情,留這么個不擇手段的下屬在身邊,也不怕被反噬。”
姜闊道:“這,卑職就不清楚了。但卑職送銀兩去夏津縣衙時,見到一男子把染血的馬脖鈴鐺丟進議事廳,嚇唬鄉紳,想來就是這個唐時鏡。葉陽大人默許他在議事廳自如來去,看著頗為信任。”
金剛菩提手串不動了。秦深捏著珠子,淡淡道:“去查一查這個唐時鏡。還有,把李教授請過來。”
第12章 本王的道德底線
高唐王府幕僚團之一的李教授,名鶴閑,字霖濟,是一位六旬清癯老者,長了張憤世嫉俗的精明臉。
年輕時他曾與“飲溪先生”同窗讀書,后因沉迷鬼谷子,被夫子斥為歪門邪道,逐出書院。數十年后,“飲溪先生”官至翰林大學士,成為名滿天下的鴻儒,他卻潦倒到只能委身郡王府,做個八品教授。
“宋飲溪那套儒學,都是愚民手段,禁錮思想便于統治罷了。”李教授曾對高唐王憤然抱怨,“我所學的捭闔之策,才是助君王逐鹿奪鼎的利器!他居然還罵我,說什么‘小夫蛇鼠之智。用之于國,則僨國;用之于天下,則失天下’。哼,總有一日,我要讓他見識見識鬼谷子真正的厲害之處!”
秦深不動聲色地聽著,只說了句:“霖濟先生有大才,否則本王又怎會冒著觸怒二哥的風險,力保先生一命?”
李鶴閑對此深懷感激。三年前他還輾轉塵泥,好容易得人舉薦,投奔新一任魯王秦湍府上做門客,不料未及月便遭其他門客排擠,惹怒秦湍,被痛打一頓驅逐出府。若非秦深暗中救他一命,又安排他在高唐王府擔任教授,他早就在魯王府門外的雪地上傷凍而死。
秦深曾問他:“先生精通鬼谷,如何連區區幾個門客都對付不了?”
李鶴閑答:“鬼谷七十二術學的是權謀策略不錯,首先要主家愿意采納,其次要有謀篇布局的時間。那些門客都是雞鳴狗盜之輩,文德武德都不講,上來就把老夫的獻策偷換成對王妃的污言穢語。小魯王也是根本不聽解釋,他熱衷的是墨家機關構造之術。唉,要是多給老夫一點時間——算了,高唐王才是明主,老夫不后悔!”
秦深心道:我不一定是你的明主,但你不能是二哥的賈詡。
他說:“前日管事來報,‘血鈴鐺’把本王位于禹城的一處糧倉劫掠一空。本王想剿滅這群響馬賊,追回存糧,又苦于朝廷規定,郡王府護衛不得超過三百人。請問霖濟先生,如何解決?”
李鶴閑想了想,獻計:“老夫有一計——王爺派這三百護衛,偽裝成響馬賊,夜襲禹城的常平倉,劫了官糧,再放一把火燒掉常平倉。如此一來,繳匪的壓力給到了濟南知府,王爺的存糧也有了。
“至于被燒的常平倉,里面的官糧是調節糧價、備荒賑災之用,濟南府為了不被朝廷問罪,勢必要從今年的夏收與秋收中加稅才能補還。濟南一加稅,當地糧價必漲,王爺再將劫回的陳年官糧倒賣出去,這筆進項絕對可觀。
“響馬賊雖擾亂地方,利用好了,那可是王爺的一桿暗槍啊,為何要剿滅?”
秦深頭皮一麻,仔細看他兩眼。李鶴閑問:“王爺在看什么?”
“在看本王的道德底線。”秦深說,“多謝先生獻計,許知州遣人送來的春茶在廳堂桌上,先生自取一盒。”
李鶴閑致謝告退。秦深喚姜闊過來,吩咐:“唐時鏡你先別查了,我另有想法。找你來,是因為禹城的那處糧倉隱秘,不欲被朝廷知曉,響馬賊精準來劫,必是有人通風報信。你帶三百護衛便衣去禹城調查內鬼,順藤摸出‘血鈴鐺’藏匿之處和那批存糧的去向,再來報給本王。”
姜闊點頭后,心疼地道:“那批糧萬一追不回來——”
“可以再種,可以低買,”秦深停了停,重音叮囑,“不能劫官糧來補倉,記住了。”
姜闊一一應了,仍是不放心:“卑職把人馬都調走了,誰來護衛王爺?”
“高唐城自有兵備,王府安全得很。至于本王……”秦深轉眸,念頭忽生,嘴上卻道,“本王深居簡出,更安全。”
朝廷有律令,各親王、郡王未奉天子詔,不得離開封地。秦深的封地為高唐州,也就是說活動范圍僅限于一州城、三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