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二十多年前,他也曾在遼北刀牙觀戰過,當時廝殺聲如洪雷,兩軍對壘仿佛巨獸撲咬,每時每刻都絞殺著人命。可他更多的是震撼,卻并未像今日這般緊張。
“大人,要不我們先下城墻?”隨從見他面色不佳,提議道,并晃了晃射空的箭囊。
薛圖南抹了把口鼻與長須,搖頭:“不必。”他把手掌按在垛口上,向前傾身。
雖千萬人,吾往矣。他日漸衰老的軀體里那股冷凝的血,像被千萬人中的一襲紅衣引燃,反芻出了年輕時信念如鐵、死生無懼的滋味。
“慚愧啊……”薛御史喃喃,“同為朝廷命官,我本該在城下,與他一起殺賊守城。”
隨從嚇一跳,生怕他揮著老胳膊老腿沖出城去,連忙勸阻:“大人,葉陽知縣劍術卓絕,藝高人膽大,輕易不會出事,大人放心。”
“是啊,再說城頭總得有人鎮守,那位指揮的小旗看著像初出茅廬,關鍵時我們還能協助一把。”
薛御史也知道自己擅長的不是沖鋒陷陣,憾然嘆口氣,說:“望他安然回來,夏津無恙。此等人物本該傾心結交,然而本官肩負使命,眼下不宜表露身份,也只能等來日了。”
城外遍地尸體與血泊中,葉陽辭喘了口氣,以劍尖支地,向箭風來的地方望去。他努力驅散眩暈感,眼前景物逐漸清晰。
山坡上一人一馬在他眼中現了形……騎馬的男子身形高大,手挽裂天弓,正與他遙遙對望。
是秦深!
高唐王此時應該在前呼后擁的車隊里,在前往龍潭虎穴的途中,卻不知為何孤身折返,出現在夏津城外。
葉陽辭心弦驟松,呼出一口堅持了許久的長氣,看著秦深揚鞭策馬,朝他飛馳而來。
高唐王奉命去聊城謁見小魯王,隊伍行至清平縣一帶,秦深收到了響馬賊攻城的急報。
“狄花蕩率部攻破高唐城,屠衙,殺許知州。臨清千戶所的葛燎派人渾水摸魚,燒了王府。”姜闊呈上快馬急遞的密信,心痛地道:“王爺,我們的王府被燒成一片灰燼,片瓦不存!”
秦深捏著密信,沉聲道:“我就猜到我們前腳一走,二哥后腳就會打高唐王府的主意,故而提前遣散鎮守人員,藏好重要事物。果然他還是出手了,這是想斷我后路,把我徹底留在聊城。”
姜闊說:“恕卑職犯上,但不吐不快——小魯王已喪心病狂。他既決意把王爺往絕路上逼,王爺又何須顧念親情,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
秦深把密信揉成團,丟入燭火中。臨時駐地的寢室內燈光昏黃,映照著他邃如淵藪的神色,那點光焰卻躍進他眼底,潛龍般游動了一下。
他對心腹侍衛說:“不動則已,動則一擊必中。姜闊,我沒有試錯的機會,也沒有十成的勝算,此去聊城也許生死難料,你還要跟著去嗎?”
姜闊跪地叩首:“卑職出身微賤,奴籍母,遺腹子,自幼受盡羞辱磋磨。我走投無路時當了‘黑艄公’,眼瞎想要對王爺謀財害命,可王爺不僅饒我一命,還引導我走正途,為我母親脫籍安頓晚年。卑職這條賤命是王爺的,任憑驅策,死生相隨。”
秦深扶住他的臂膀,示意他起身:“是本王那時年少,心軟。換作如今的我,一見舟底鑿出又堵上的窟窿,就把你捆上石頭扔江里喂魚了,哪里還會有什么憐憫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姜闊卻深知他性情,含淚道:“無論王爺心軟還是心硬,殺生還是放生,都是卑職眼中的金剛菩薩。”
“金剛菩薩”懷寬仁心腸,行霹靂手段,我哪里當得起這四個字?秦深輕嘆:“明日還要繼續行路,你去歇息吧。”
姜闊告退,不到兩刻鐘又轉回來敲門:“王爺,又一封密報,前后腳到的。”
天熱,秦深剛脫了寢衣,赤膊躺上榻,聽見姜闊去而復返,心知這個多事之夜注定是不好眠了,便起身開門放他進來。
姜闊在他盤腿坐著看信時,為他披了件夏衫。
“響馬賊破高唐,燒殺劫掠后,去了夏津方向。”秦深看著信,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慢慢握成拳。
姜闊一驚:“從高唐城去夏津縣城,快馬不過一個多時辰,照這么算,這會兒應該已經到了!狄花蕩突襲高唐,半個時辰就破了城,夏津城郭比州城破敗得多,如何能擋得住幾千悍匪騎兵?王爺,葉陽大人還在夏津呢!”
秦深沒說話。
姜闊主動請纓:“王爺,要不就讓卑職帶府兵前去救援夏津?縱然火中取栗,卑職拼死也會將他帶出來。”
窗外枝葉晃動,夜風低吟輕唱,秦深注視著燈焰,光影在他面上搖曳,看不清神情。他仿佛在下一個艱難的決定,又仿佛只是短暫失神,陷入了飲盡杏子酒的恍惚中——
“‘情愛’這種東西,淺嘗輒止就好,最多也只能半醉半醒,倘若深陷進去,如沒泥潭而無法自拔,那就危險了。”
“它是一匹需要全力駕馭的烈馬。我本以為,這輩子都不需要考慮如何駕馭它。”
“本王誰也不愛,袖子斷不斷都沒差!”
“這話下官贊同,互相需求一下也就罷了,智者樂水但不入愛河。”
“各取所需,合作共贏,才是天底下最牢固的關系。”
——既然只是交易,當以得利多少為衡量標準。而且交易可以取消,合作對象也可以更換,又何必為此履險蹈危,得不償失?秦深心亂如麻地想。
他閉目,強制自己靜心,左手下意識地握住右腕上的手串。菩提子顆顆凹凸不平,浮雕其上的金剛經硌得他指腹生疼。這絲絲縷縷的疼痛也帶著白梅香氣,浸染入脈血,流向心頭。
秦深驀然睜眼起身:“我一個人去。”
“什么?”姜闊錯愕后連連搖頭,“這太危險了,王爺三思!”
秦深伸手按住姜闊的肩膀:“府兵全數調走,動靜太大,定會引發二哥的警覺,反而打草驚蛇。我一人快去快回,你帶著隊伍繼續南行,別讓有心人發現我不在。”
他把披肩的夏衫一掀,去取衣架上的郡王常服,遞給姜闊:“脫衣服,我們互換。接下來幾日你就是高唐王,白天在車廂不露面,夜里馬車直入駐地內宅,你與我身量略有差距,但小心點就能掩飾過去。”
姜闊別無他法,只得領命脫衣,感慨道:“王爺真要為葉陽大人做到這般地步?”
秦深穿衣,面上毫不動容:“本王不是為他,而是為身在夏津的兩位嫂嫂和小侄兒。”
姜闊這才知道,王爺把命脈也寄在葉陽辭那里了。就這情分,說“相好”都嫌太輕浮,這是生死之交啊!
秦深似乎有所察覺,邊束腰帶,邊斜睨他:“你這是什么眼神,胡思亂想什么?我與他不過是一點風月事,連情緣都算不上。去把本王的弓與劍取來。”
姜闊當即低頭,抱拳:“卑職祈禱王爺此去百邪不侵,平安歸來。”
于是這夜,秦深單人匹馬,帶著弓箭與配劍,披星戴月地驅馳了兩個多時辰,終于趕在日出時分抵達夏津。
在坡上射向阮二的那一箭,他幾乎用盡全力。因為拉力過大,弦如刀割,拇指上的骨韘沿著凹槽驟然裂開,斷成兩半,好在有革繩系著,懸在了手串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