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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的桌案同樣設在金臺上,位于主座左側,但要低兩層臺階。
賓客們見兩位王爺都已到場,舉杯先祝幾句“敬頌大安”“長樂永康”之類吉祥話,得秦湍揮揮手說了句“高唐王得了佳人,本王心情好,設宴以賀,諸位不必拘束,今夜歡飲達旦”,便都放寬心坐下來,飲酒吃菜,聽曲賞舞。
秦湍喝得多,吃得少,兩邊侍女伺候得無微不至。
秦深不要侍女伺候,就要新收的美人給他喂酒夾菜。葉陽辭無奈端著酒杯喂他,低聲擠兌:“這下逮住機會使喚,可美死你了。”
“美,當然美,以后不知還有沒有這等好事。”秦深笑著摟他的腰,故意揚聲道,“來,給本王喂個荔枝蝦球。”
葉陽辭放下酒杯,用玉箸夾了蝦球,左手虛托,喂到他嘴里。秦深連蝦球帶箸頭一并咬住,不讓他輕易抽出來。葉陽辭知道這是挑逗之意,便松手去拿盤中剝好的荔枝。
秦深徑自接住玉箸,快速嚼吃了蝦球,又張嘴等他喂荔枝。葉陽辭將荔枝一掰為二,果肉自己吃,摳出的果核丟他嘴里。秦深吐出果核,懲罰似的輕拍了一下他的后腰:“調皮。”
秦湍在上座,冷眼看這對新人蜜里調油。
酒過三巡,秦湍擱杯:“諸位嘉賓,本王有事宣布。”
閑聊的賓客們頓時收聲,大殿內一片岑寂。
秦湍面對階下,目光卻瞥向秦深,說:“高唐王有一子,年三歲,今日起要過繼給本王為嗣子。他見本王夫妻膝下空虛,執意如此,本王再三推辭不得,只好受了這份盛意。今后,本王定待此子如親生,以安吾弟之心。”
賓客們愣住。
很快,有頭腦活泛者反應過來,大聲稱贊:“此乃孝悌之義。魯王殿下慈愛,高唐王殿下悌順,兄友弟恭,令人稱羨啊!”
“對對對,難怪殿下要設宴,如此美事,值得一賀!”
“來,都舉杯,祝兩位殿下篤愛和睦,共歲千秋。”
頌聲四起中,也混雜了竊竊私語:
“高唐王也只有這根獨苗吧,就這么舍出去了?”
“不舍能怎樣?那是他的兄長,更是他的家主。親王一聲令下,郡王敢不服從嗎?”
“連唯一的兒子都留不住,奇恥大辱啊。”
“高唐王真是好算計。他那是庶子,承襲不了郡王位,將來頂多封個鎮國將軍的虛銜,如今過繼給魯王,養在正妃膝下,萬一正妃終身無所出,可不就成了嫡子?還能繼承王爵。”
“這叫什么,以小博大。”
“可過繼之后,便與他無父子關系了,他圖什么?”
“圖什么,血脈之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哪有那么容易斷絕的。”
秦深能感覺到側上方,秦湍如毒蛇般游過來的視線,盤在了他的身上。
事出突然,他不能不驚詫,也不能太驚詫。奪子之辱,他不能不惱火,也不能太惱火。得有個恰到好處的反應。
秦深用力握住酒杯,手背青筋凸起,酒液在杯中搖蕩。葉陽辭意會了他想要的度,“咝”地吸口氣,細著聲道:“好疼,王爺收著點兒勁,妾身的腰要斷了。”
他邊說,邊貼著秦深,撒嬌似的挨蹭。
秦深松開勒著他腰身的手,起身轉向主座,拱手道:“二哥二嫂有這心思,早說不好么,為弟一定成全,何必當眾打我個措手不及,難道還擔心我會拒絕不成?區區一個小兒,二哥看得上眼,就拿去過繼。只是這孩子胎里帶出的不足,恐怕沒那么好養,今后要勞二哥二嫂費心了。”
這明擺著是反駁秦湍,表明自己的不知情,但又不反對把孩子送養。賓客們見勢不對,訥訥地收了聲。
秦湍捕捉著秦深話語中的怨氣、無奈與破罐子破摔,愉悅地笑了:“既然三弟盛情難卻,為兄就卻之不恭了。”
兩位王爺都在自說自話,各執一詞卻又達成了詭異的和諧。銅銹死水一般的和諧。賓客們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深思。
瞿長史就在這時匆匆進殿,對秦湍低聲稟道:“王爺,那孩子忽然犯病,下人著急請了府內醫官來看診,說是先天心疾,恐怕治不了。還說這次犯得厲害,也不知能不能熬過去,王妃請您過去一趟,拿個主意。”
秦湍知道那孩子不健康,可沒想到真這么嚴重,搞不好連今夜都熬不過,要死在他的王府里,死在他宣布過繼為嗣子的這當口。
他不禁瞪視秦深。秦深離得近,也聽見了,露出一副無可奈何又早已麻木的神色,說:“我早提醒過二哥,先天不足的小崽子,不好養。”
難怪他方才一口就應下來,這是要趁機甩鍋。但此時再甩回去,是當著這些豪紳名流的面打自己的臉,怕是今后在東昌府要被人在背后嘲笑。秦湍冷哼一聲:“本王去千曄宮看看情況,三弟同去。”
秦深說:“我不去。這孩子從接回來到現在,反復發作許多次,我被折騰得身心俱疲,眼不見心不煩。”
秦湍見他混不吝,又擔心拖久了那孩子真要當場死在自己府上。屆時秦深借機發難,鬧將起來,皇帝和長公主那邊也不好交代,他只好丟下秦深和滿堂賓客,拂袖而去。
賓客們聽不清他們說話,但直覺出了什么事,一臉疑惑地面面相覷。
秦深懶洋洋地舉起酒杯:“無事,我二哥去哄媳婦兒了。宴席繼續,不醉不歸。”
賓客們竊笑起來:“魯王殿下與王妃伉儷情深,真是令人羨慕啊。”
“接著奏樂,接著舞——”秦深話音剛落,酒杯失手跌落桌面,濺了自己和葉陽辭一身酒水。他不以為意地將葉陽辭往懷里一攬,起身道:“走,美人,隨本王去更衣。”
宴會中途帶人去更衣,這是臨時要寵幸的意思,宮中多有慣例。瞿長史不能攔著高唐王不準他舉旗造人,只好吩咐在場的侍衛頭領,帶隊跟住兩人,以免又橫生枝節。
秦深摟著葉陽辭,腳步虛浮地走過游廊,去到承運殿后面的圜殿。一隊侍衛不遠不近地綴在后面。
這座殿圓頂重檐,可供暫時休息及接待賓客之用。秦深將葉陽辭推入殿內,對侍立的內監與婢女喝道:“不需要你們伺候,出去,多燒點熱水備著。還有,叫后面那隊侍衛滾遠點,休想聽本王的壁角。”
內監與侍女應了,見高唐王已經迫不及待地扯開美人的腰帶,忙不迭將殿門關上。
那隊奉命盯梢的侍衛近到殿前,闖是不敢闖進去,只能前后殿門外各安排半隊人守著,直到高唐王盡興完出來。
圜殿內,上方有人吹了聲曲里拐彎的口哨。秦深仰頭,看見了蹲在梁上的蕭珩。
葉陽辭整理衣襟,重新系好腰帶。蕭珩矯捷地跳下大梁,遺憾道:“哎呀,口哨吹早了,沒有活春宮看。”葉陽辭嗤笑:“吹遲了也沒用,別做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