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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響亮的象鳴,瑤王回歸南疆的隊伍出發了。
隆重的儀仗,奇異的象群,引發京畿無數百姓夾道相送,嘆為觀止。
最令人嘆為觀止的,還是那位高居象座的年輕瑤王,如白山堆疊、火樹銀花,從服飾到威儀,無不散發著異域風情。
他左手持玉瓶,內插四枝不同花束,右手托金壇,無人知道里面裝著他父親唐璩的骨灰。
阿爸,我們回家了。
萬里晴空,華蓋內忽然下了一滴雨,落在金桂芬芳的花簇間。
象背上的藍黑大王用瑤語輕哼起了歌。
那是一支古老的《蝴蝶歌》,譯為漢話,便失去了許多婉轉意韻,但仍能窺見歌者內心那一縷悠遠的情思:
“山上茶花朵朵開,一對蝴蝶飛繞來,蝴蝶花,蝴蝶來,雌的蝴蝶前面走,雄的在后不分開,蝴蝶花,蝴蝶來。”
不是從此不愛花,而是想讓它永遠綻放在晴空下。
銀鈴聲蕩,象群走過。路邊一個七八歲的小沙彌,呆愣愣地仰頭看,喃喃自問:“……是妙香象菩薩嗎?”
“小和尚,麻煩讓一下!”一名民間畫師抱著畫卷與交杌,火急火燎地跑到前方路邊,找了個合適位置,打開折疊的交杌,一屁股坐下,繼續繪制《瑤王出京圖》。待到象群走過去了,他還得再這么飛奔狂跑幾次,到前頭去坐等觀看,直至畫作完成。
瑤王離京了,但帶給秦深的麻煩仍未結束——他不僅要擔負這支返疆隊伍和千名奉宸衛的途中開銷,還要讓沿途驛站準備象群的食水。
更可惡的是這群大象有飲食供給,但仍偷吃,尤其進入江西地界后,時常偷吃路邊田里的芭蕉與甘蔗。地方官府安撫農家,賠償損失,又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看著葉陽辭計算的,精確到毫厘的開銷數目,聽新任戶部尚書恭敬的一聲“皇上,可否準予撥銀”,秦深開始頭疼,揮揮手道:“找君上批紅、用印。我現在不想看到關于唐時鏡的任何消息。”
葉陽辭聽聞此事,笑著批了個“準”。回頭來找秦深,給他按摩太陽穴,按著按著,就按到龍床上去了。
“圣明帝王,當有容人之量。”大君在床上勸慰道。
可皇帝需要的是他另一個角度的安慰。秦深說:“君上又有多少‘容人之量’,讓我量一量……”
第174章 他們的四海承平(完
瑤王出京后,云彰帝所封的岑王、鄞王,也要分別去往自己的藩地。
麗太妃談滴珠哭了一路。秦澤墨年紀小,實在不能明白她哭什么,安慰道:“有這么多人陪我們去思州,母妃還從娘家帶了一車又一車財物,我們去到自己的封地,就可以隨心所欲,有什么好哭的?”
麗太妃罵:“你知道什么叫隨心所欲?當了天子才能隨心所欲!去到思州那種窮鄉僻壤,圈在王府里,整日除了吃喝玩睡,還能做什么?”
秦澤墨反問:“我們平時在皇宮里,不也是吃喝玩睡嗎?”
麗太妃:“……”
麗太妃:“那不一樣!親王俸祿有限,不能隨意出入封地,還得看天子臉色。”
秦澤墨:“父皇從前也沒給我們多少錢,我們不能隨意出入皇宮,一樣要看他臉色。”
麗太妃:“……”
她想不出反駁的話,只好擦干眼淚,重畫了個更嬌艷的妝容。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很年輕貌美,而老公已經死了。
去往寧波府的路上,惠太嬪沈約摟著秦湛明,在馬車里笑逐顏開。
“我們要回娘家啦,”她對兒子說,“娘的老家可好玩了,還有個眾番云集的大海港,能見識到很多異國的新奇玩意兒呢。”
秦湛明問:“能去大海船上逛逛嗎?”
“當然可以,但要記得在開船前下來,否則一覺睡醒——睜眼就到了番邦地界,多嚇人。”沈約往臉上套了個金發碧眼的羅剎面具。
秦湛明哈哈笑。
在隨行的仆役中,混入了個斗篷罩身的年輕番邦男子,自稱曾是宮廷樂師,父親是西夷人,母親是寧波人,想跟隨隊伍前去尋母。
沈約看他漢話說得不錯,出于憐憫就答應了。
這個番邦男子順利抵達寧波,趁夜離隊,背著碩大行囊,登上最大的那艘海船,繳納了一筆不菲的船費。
船長亦是個泰西人,問他:“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打算去哪兒?”
男子說:“威爾弗雷德。去……這艘船的航路終點是哪兒?”
船長摸著絡腮胡,笑道:“北亞美利加!在新大陸再往北,你要去嗎?”
威爾弗雷德暗中摸了摸包裹里攜帶的研究與試驗記載,想起被判死刑的精研院同僚們,仍有些毛骨悚然。要不是他先發現叛軍入城,在那個神秘白衣男子離開后,及時帶著部分資料逃出精研院,自己這顆頭顱應該也在菜市口的地面上滾了。
他深吸口氣:“就去北亞美利加。或許那里才有支撐我實現醫學理想的樂土。”
“是個醫學生啊!”大胡子船長高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幫我的船員看病,減免你一半船費,如何?”
威爾弗雷德手上的“病患”從來沒活下來過,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樂意至極。”
鳴笛聲中,水手長大聲喊:“heave ho!(起錨!)”
片刻后,錨鏈檢查員遙遙回應:“anchor’s aweigh!(錨離底了!)”
船長扶了扶碩大的船長帽,下令:“set the mainsail!sheet home!(升起主帆!拉緊帆腳索!)”
巨大船帆“刷”地落下,鼓滿腥咸海風,這艘泰西建造的大型三桅帆船,開始緩緩移動,離開寧波港。
“get under way!(開始航行!)”船長對水手,同時也對新來的船醫說,“伙計們,讓我們一起前往北亞美利加。”
威爾弗雷德望向黑夜的海面,與海的盡頭那茫茫未知的新大陸,心中默默向神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