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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宴從那時就有了自己的生存準則:要活下來,要給媽媽最好的生活,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模糊道德,游走在黑白邊緣,哪怕被人呼喝支使,一次次。他不在乎用各種手段去賺錢:幫人尋仇、倒賣……就是在那時,他認識了曲樺。
少年時的江宴氣質和容貌都太過突出,曾經招來許多人的垂涎,給他開出各種條件,可他總能清醒地拒絕,因為他可以出賣很多東西,唯獨不會出賣自己。但曲樺不一樣,她需要的是馴養和征服,她擁有很多如傀儡般精致的男孩,江宴卻如果限量版的孤品,她不在乎多花些時間和代價,只要能把這孤品占為己有。
可她沒想到,這個僅十幾歲的少年就已經能通讀人心,他深諳成年人的城府心機,當面對她時,那雙般妖冶的眼眸里,會短暫地出現迷戀與情愫,他愿意與她周旋去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可骨子里卻藏著十足的冷靜和克制,令她始終無法逾矩一步。
曲樺為此痛恨,卻又忍不住沉迷,越是唾手可得的歡愉越令人無趣,當渴望被刻意拉長,最后占有的時刻才值得百般回味。
幸好,她并沒有等得太久。
江宴十六歲那年,鐘宛在漫長的勞累中,如同一部被過渡損耗的儀器,終于走到了盡頭。她肺部里查出個腫瘤,發現時已經到了晚期,沒法進行手術,只能靠一種很昂貴的藥物支撐。江宴清楚的記得,當醫生告訴他這個消息時,長滿青苔的墻角,有只被蛛網困住的蚊蟲反復撲棱著翅膀,可那絲線還是越纏越厚,直至被舉著毛絨絨黑爪的蜘蛛一口吞下。再多掙扎,只是徒勞。
他于是拼了命地去賺錢,只求把鐘宛的生命多延長一刻,甚至想過去求江戎淮,可江戎淮那時正忙于星澤子公司的上市,根本沒空搭理一個身份不明的慘淡少年。
在鐘宛被逼斷藥后的一個月后,曲樺找到了他,在那間條件惡劣卻擠滿病患的病房外,抬著胳膊,紅唇一口口吐著煙霧,美目微微瞇起,帶著志在必得的優雅,她說:“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東西,無限期供應,可你也得給我我想要的。”
他盯著她身后那堵被污垢反復涂染的墻面,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然后極輕地點了下頭。從此以后,他可以出賣任何東西,包括他自己。
曲樺把他帶回了自己家,在后來的許多次夢里,他都會回到那個地方:滿目的瑰麗奢華,每個細縫里卻都留著重重的血腥氣,仿佛嵌滿鉆石的刑場,等待著下一個獲準凌遲的訪客。頭頂上的雕花吊燈,就像一只懸浮的巨大蜘蛛,對他伸出毛茸茸的黑爪,將身體血淋淋的劃開,再放在口里細細咀嚼,咯吱咯吱,咯吱咯吱,連著靈魂一起吞噬。
那樣的地方他一共去過三次,曲樺不熱衷傳統的性.愛,卻有著花樣繁多的表態折磨方式,那些細節他總逼自己忘記,可身體卻有自己的記憶,除了在那些反復纏繞的夢魘里,也在面對著那些相似的**時被喚醒。仿佛染毒的藤蔓,在體內瘋狂生長,斬斷了枝椏卻除不掉根基。這是他背叛自己的代價。
可就在最后一次,他被逼到了極限,于是有了個瘋狂的計劃。他拿出事先藏好的小刀刺傷了曲樺,逼著她交出家里所有的錢和首飾,然后把曲樺打暈,趁著夜色一路逃到醫院,他必須在曲樺的手下發現之前,帶著媽媽一起離開。離開西街,離開這骯臟的一切,也許,他們能有新的生活。
可等待他的,卻是一具剛剛斷氣的尸體。醫生遺憾地通知他,鐘宛在半個小時前離開,意識不太清醒,卻反復叫著他的名字,而被她反復呼喊的那個人,她生命里唯一的饋贈,正在出賣著自己。
他呆呆蹲在床前,死活也不讓醫生給她蓋上白布,手里的錢和首飾灑了一地,那雙總是溫柔注視著他的眼,曾經美如星辰,現在卻凹陷在蒼白的臉頰上,像兩盞被永久撲滅的燈火,從此他的世界里再沒有光亮。
可他沒有資格悲傷太久,鐘宛的尸體需要下葬,而曲樺的手下正瘋狂地找他,于是他為自己精心制定了個計劃。他想盡辦法聯系到了江戎淮,用最冷靜的語調告訴了他鐘宛的死訊,然后和他約定好時間,說媽媽有些東西要交給他。
他料定江戎淮就算再冷血,在這種時候,也總會來見自己的親生兒子一面,而他也算好曲樺的手下一定正守在舊屋等著捉他回去。
事情進行的非常順利,他瞥見江戎淮的車停在巷口,就提前回了家,正好讓江戎淮看見他被那群人揍得幾乎快斷氣。
江戎淮果然被這場面嚇到,讓保鏢把那幾個混混狠狠教訓了一頓,才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問:“他們想帶你去哪里?”
江宴涼涼地發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說:“帶我去死。”
然后他一把揮開了親生父親的手,踉蹌著往屋里走,江戎淮看著這個執拗又倔強的少年,十幾年來第一次生出了愧疚。可他還是站起來拍了拍手說:“她這么多年從沒找過我,至少說明,你們根本不需要我。到了今天,江家也不可能無端多出個兒子。”
一本厚厚的文件夾砸在了他面前,江戎淮皺著眉打開,發現里面是自己這些年來所有的媒體剪報,包括雜志采訪、新聞報導……每一張都被小心地剪下,按照年月分門別類放好,江宴邊用毛巾敷著額頭上的血洞,邊冷笑說:“她是沒找過你,因為有人不讓她找你。可她這些年從沒忘記過你,現在她死了,我只是遵從她的遺愿把這樣東西交還給你。其他的,我從沒想過。”
江戎淮震驚地翻過那一頁頁剪報,再冷硬的心也免不了生出裂痕,于是那一天,他終于決定接江宴回家,為了他不被人砍死,也為了補償那個總是安靜而柔弱的女人。
可他不知道,這份剪報并不是鐘宛做的。在鐘宛心里,江宴的生父丑陋不堪,是她一生都不想去回想的噩夢,可江宴卻在很早以前就開始準備這樣東西,他明白對付江戎淮這種人,必須不著痕跡、長久謀劃,在那些日復一日懷著厭惡收集剪報的歲月里,他反復告訴自己,他遲早要利用這樣東西回到江家,爬上權利的巔峰,為鐘宛討回自己該得到的東西。
他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始終很平靜,也許是太過深刻的傷口,再怎么往上劃刀都不會感覺到疼。可胸口已經濕了一大片,忍不住揉了揉靠在她懷里那人的頭發安慰:“你別哭了,我可還沒哭呢。”
夏念的淚水濕了又干,有數次都生出想把那群人狠揍一頓的沖動,甚至不止是揍,還得關在黑屋里狠狠折磨,這已經是她能想到最殘忍的報復方法。她在十幾歲時最大的苦惱,就是爸爸總把她關在家里練功,讓她沒法像同齡的女孩那樣逛街玩樂。她實在沒法想象,當年的江宴到底是怎么熬過這一切。
她抹了抹眼淚,翻個身跨坐在他身上,深吸口氣問:“她都是怎么對你的!”
江宴的臉上現出絲痛苦,偏過頭說:“你不會想知道!”
她把頭伏下去,執拗地說:“我要知道!她當初是怎么讓你痛苦,我就怎么讓你舒服,一樣樣都幫你補回來。以后你再不會想起那些惡心事,只能想起我。”
江宴身體有些發顫,他突然明白了媽媽的感受,老天對他就算再不多公,只要有了這一樣獎勵,也能甘之如飴。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把作者寫哭了,其實我自己清楚寫這段男主的黑歷史會吃力不討好,事實上自從暗示男主過去有污點點擊和收藏就開始跳水了,可是每個人的性格都不會是憑空形成的,如果沒有這段,江宴就不會成為開頭那個江總,也不會愛上念念。如果是為了看純粹的甜文而來的讀者抱歉讓你們失望了,可我還是不后悔這么寫,因為我家男主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把他完全展示出來我會覺得心有不甘的。
☆、第48章
在一個與愛人相擁的夜晚, 剖開自己最隱秘的傷口,毫無保留的展露人前, 這對江宴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奇異體驗, 甚至顛覆了他長久以來的一點點壘砌得防御,可現在懷里這人, 卻是對他勇敢的最好嘉獎。
他很難得地笑了出來,把已經鉆進被子里的夏念給一把扯出來:“你別亂動,我們好好說話。”
她想用自己治愈他, 可他不愿意, 不想讓她變成縫合傷口的工具,也舍不得讓她沾上那段歷史,因為她是干凈的, 溫暖的, 只屬于他一個人的美好。
夏念抬眸用手指撫過他的輪廓,想起剛才聽到的一切,還是覺得身體某處像被針狠狠扎著, 吸了吸鼻子說:“江宴,如果一切能重來, 我一定會求上天讓我早點遇上你, 這樣你就不會受那么多苦。”
他柔柔摸著她的頭,其實很清楚, 即使他們能早點相遇,她也沒法拯救他,甚至結局只會更加悲慘, 但還是低頭吻住她的唇說:“現在也不遲。”
她給予他一個長久而纏綿的吻,再多的字句都不及肉.體溫暖,由體溫傳到到心靈,那些碎片她會替他拾起,重新筑起堅固的城墻。
當這個吻結束后,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曲樺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警方會懷疑你?”
江宴點起根煙,“那天我確實去過她家,可我走的時候,她還活得好好的。”
那次他動用關系把曲樺從警局里保了出來,然后讓人把她軟禁在自己家里,可她堅持要單獨和他談一次,于是在許多年的噩夢后,他再度走進了那間充滿血腥味的房間。
可12年過去,他不再是那個認她擺布的少年,站在地板扭曲的倒影中,高高俯視著已走到強弩之末的曲樺。她疏于保養的頭發開始現出絲絲白線,眼角折出皺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說:“過去的事,總得有個了結。我手上的東西,你準備用什么來換。”
他挑起個輕蔑的笑:“你以為我真的會怕你曝光當年的事,我顧慮的,不過是怎么處理你能不被人察覺到而已。”
曲樺也笑了:“你當然不怕我曝光當年的事,可你怕的,是我交出那份當年的名單,那里面有你絕對不能曝光的另一個秘密。”她看見江宴的臉色微變,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你可能想不到,我去找了當年星澤出事時的報導,然后通過關系問出了其中的細節,想不到這出豪門□□的大戲里,還能被我發現個熟人。”
她邊說邊瞇眼盯住面前那人,可他手指交握著往前欠身,目光諷刺地落在她臉上:“樺姐,你對我給你的禮物還滿意嗎?”
曲樺下意識地伸手撫住眼角,暗紅色的疤痕,由太陽穴直接延伸到眼角:有多痛,就有多恨。江宴走到她面前,一手鉗住她的下巴,一手用指甲蓋用力地往她的傷口下劃過去:“光一件禮物怎么夠,這張臉上還有那么多作畫的余地,我怎么舍得讓它就這么空著。”
她恐懼地望著他,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然后聽他繼續說:“你很聰明,一回來就知道去找江云舒撐腰,料定我在這種情況下不敢動你。可你又太蠢,居然相信那個腦子里只有當季那個包值得買的江家大小姐有能力保你。”
他嘆了口氣,邊在桌布上蹭著手邊說:“你如果能狠下心,不顧一切找我報復,也許還有勝算,可你偏偏又想討點好處回來,到了這一步你根本已經輸了。”他目光涼薄,笑容殘酷,“對了,我怕樺姐在這里太寂寞,特地找了兩個你以前的老相好來陪你,不過他們現在都長大了,以前的事,他們可一樁樁都記得呢,你猜他們會怎么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