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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主任:“沒見過吧?這種小破院兒。我告訴你這都不算啥,我……我們家側臥里面,還有棵梧桐樹從屋頂穿出去呢。”
程巷揚唇笑。
她哪里是沒見過呢。只是一年多時間,總覺得墻角破敗的花盆又多了幾只,瓦磚蒙一層擦不去的灰,長滿衰草的屋頂比印象中逼仄,若是黃昏前來,能看見鄰居王大爺養的鴿群,天空鴿哨陣陣。
馬主任領她進屋,程副主任意外:“你這是……”
程巷把手里東西擱上桌面,一邊解羊絨圍巾:“我家團年人多,我就躲出來了。”
程副主任搓搓手,馬主任:“愣著干嘛,準備開飯唄。”
電視里放著人海戰術的春晚,程巷駕輕就熟跟著馬主任往廚房走,意識到自己腳步過于熟稔,又慢下來。
年夜飯是馬主任拿手的炸丸子,糖醋小排和芥末墩。程巷一看那道拔絲地瓜就樂了:“我最愛……”
小時候過年吃得急,還把上牙膛燙個泡。
馬主任眼尾瞥過來的時候,她卻沒把這句話說完。
馬主任:“你也愛吃拔絲地瓜啊?”
程巷點點頭:“嗯。”
馬主任笑笑,沒再開口。也沒解釋自己口中的這個“也”,是跟誰喜好一致的“也”。
三人圍坐年夜飯桌邊,程巷把從五星酒店訂購的澳龍打開:“咱添道菜。”
從前總是笑言,等她有天發了財,天天請馬主任和程副主任吃澳龍。
說著又環視一圈飯桌:“沒涼皮啊?”
程副主任是個極度熱愛涼皮的人,總說北方暖氣燥得慌。
程副主任笑笑:“我再也不吃涼皮了。”
程巷心里一堵。
句句都是很日常的話,句句深究下去卻宛若黑洞。“再也”,是從何時開始的再也呢?
程巷心想還是別說話的好,筷尖攪著拔絲地瓜吃。
程副主任瞥她一眼:“上次沒細問,姑娘,你說你二十五歲左右,具體是多少歲?”
“二十六。”
程副主任點點頭:“那是一模一樣的年紀。”
說著又仔仔細細打量她:“翻過年關,明年就該二十七了,后年二十八。姑娘,你談對象了嗎?”
馬主任用筷頭打他手背:“年輕人不興問這個,該煩你這個老頭。”
“沒事。”程巷彎彎笑眼:“我還沒談。”
“噢。”程副主任點點頭:“沒談吶。”
又問馬主任:“之前到我們家吃過年夜飯那姑娘,叫什么來著?”
馬主任答:“陶天然。”
程巷心里一跳。
程副主任咂摸一口自己泡的老黃酒:“那姑娘長得可真好看。也不知她談朋友了沒。”
程巷當然記得,在她們大四畢業那一年,陶天然沒回港島過年。
程巷問她為什么,她只說懶得折騰。
“那你一個人,怎么過年呢?”程巷有點急。
陶天然淡淡的眼尾瞥過來:“就那樣過。”
除夕那天,程巷收拾一番要從她們的出租屋回四合院去。
問陶天然:“你真不跟我一起去啊?你長這么漂亮,我媽肯定可喜歡你了。我媽和我一樣,就是這么膚淺。”
說著嚯嚯嚯的笑。
陶天然搖搖頭:“不去了。”
程巷便自己背著小書包走了。里面滿滿塞著她給馬主任x買的圍巾,給程副主任買的羊毛護腰,還有在她們出租屋附近買的門釘肉餅,說馬主任就愛吃這個。
又一臉擔心皺著鼻子去聞:“塞書包里,不會特味兒吧?”
屋里清靜下來。
陶天然兜轉一圈,發現這五十平的小屋,也沒平時那么熱鬧。
平時這里,大約是被程巷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塞得滿滿當當。
陶天然看了半日書,坐在擺滿多肉的窗邊畫了會兒手稿,天漸漸暗下來。北方的黃昏不旖旎,天高遠而遼闊,人坐在天幕下,會偶爾感到自己渺小。
程巷的電話打過來:“你晚上吃什么啊?”
“煮面吧。”陶天然指尖摁了摁稿紙邊緣,發現中指邊又染了淡淡的藍。
“你會煮面嗎?”程巷哼的一聲笑:“告訴你吧陶天然!”
陶天然不說話,指節在桌面輕輕的敲,等著她下文。
“我給你點了肯德基!”
在程巷心里,肯德基是全世界最熱鬧的地方。燈光永遠明亮,蛋撻永遠香甜,炸雞永遠噴香,快樂永不打烊。
“并且我把全家桶里的可樂給你換成了九珍果汁。肯德基的可樂是百事可樂,百事可樂怎么能喝呢?”
陶天然聽著她小小得意的語調,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