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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臨近關城的時候放慢馬速,關城那邊看到云將軍來了,趕緊派人過來接迎。
玉門關的歲月和敦煌城相差無幾,都是建于漢室孝武皇帝之時,距今五百多年風吹雨打。
百年來,整個關城加固修葺過許多次。
如今的玉門關由羅城、甕城、內城和南北兩翼長城共同組成,守關女軍居住于內城兩側。
內城東西二門之間有馬道相連。
從西邊來的商旅由羅城西門進入甕城,先在此地勘驗所攜貨物,一是查違禁,二是繳關銀。
完事后沿著內城的馬道向東,一直走到東邊的甕城,在這里進行二次勘驗。
第二次勘驗的就不再是貨物而是人。
守關女軍會仔細查看客商旅人攜帶的過所,姓甚名誰,從哪處來,到哪處去,去做什么,諸如此類問題都要登記在冊。
從東邊出城的漢商也是同理,不過換個方向罷了。
云安領玉門大護軍之職,統領二關,職責之一便是要定期巡查——是親眼巡查,而不是聽人動動嘴皮子。
此刻,她已經帶了喬霜和馬蘭花等人登上城墻去查看關城情況,又聽了馬蘭花關于這三個月防守情況的述報,之后還要入內城查看各處,簡直忙得腳不點地。
林嬌生被云安扔在了東甕城內。他明白有些事情不該自己參與的就別瞎湊,于是一個人搬了只胡床坐在旁邊,好奇地瞧著東甕城女軍查驗過所。
從西域小國來的過所簡直五花八門什么樣式都有,有的寫在一張羊皮上,有的寫在半尺長的小板子上,當然也有寫在麻布上、紙頁上,更絕的是還有人所持過所文牒居然是寫在一種韌性很強的大葉子上。
林嬌生坐在一邊兒看得瞠目結舌,心道今天真是長見識了。
大約半個時辰后,云安從內城出來,一揮手,林嬌生趕緊跟上,幾人馬不停蹄出了關城。
喬霜已經留在這里,馬蘭花帶領的女軍要完成今日勘驗之后才能走,故而來時浩浩蕩蕩一群人,回去的時候只剩了云林二人和跟著云安的五名女軍。
七個人上了馬道,再次縱馬馳奔。
走了沒一會兒,林嬌生突然發現不對,這不是他們來時那條路。
他夾緊馬腹,緊追兩步,沖著前邊的云安喊道:“小姑姑,是不是走錯路了?”
“沒走錯,我們去河倉城。”云安朗聲應道。
原來是要去河倉城。
河倉城其實也是個始建于漢朝的古董玩意兒,中間幾經廢棄又重新啟用,而今是敦煌城西最大的軍需倉。
它在玉門關東邊約三十里,所處地理位置極佳。
冥水從城下流過,在凹地上形成了一個水平如鏡的大湖,名叫河倉湖,湖水清澈蔚藍,岸邊搖曳著蘆葦和紅柳。
再往南走是一片巨大的沼澤,而北邊則是一望無際的浩瀚沙海。
小城被沙和水環擁著,十分隱蔽安全。
城內儲備著供給玉門關、陽關及西邊所有軍士的糧秣,守衛森嚴,閑雜人等不可隨意進入。
云安將旁人留在城外,自己入城巡查,不多時便出來了。
一行人正準備打馬回營,突然,云安目視前方,也不知是對誰說了句:“都看到了?”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眾人皆是一臉茫然,而在這眾臉茫然之中,只有一個人,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是林嬌生。
他此刻忽地明白了云安今天領他在玉門關、河倉城走這一趟的真正目的。
原來并非是因為喬霜咕噥了幾句,說他想看玉門關,云安就帶他來看了。
真正的原因是,他的父親是河西國派來的巡檢令,他是被他父親扔來軍營的好大兒,他和云安雖然摸不透彼此的立場和態度,但有一件事,卻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形勢不過權宜罷了,敦煌跟河西國之間定會有一場硬仗。
河西王沮渠玄山兇狠殘暴,不可能放任李氏占據敦煌太久,哪怕已經俯首稱臣,卑躬屈膝。
可是現在,林蔚,你看到了嗎?
看到玉門關的熙來攘往和河倉城的倉廩殷實了嗎?
這些都是敦煌城屹立河西的基石,是一棵巨樹深深扎進泥土里的根。
如果一座城有了扎進大地深處的根,它就不再害怕兵燹,也不再畏懼豺狼。
縱然餓虎饑鷹在側,未來生死無定,可敦煌的兵士們、百姓們仍舊奕奕地活著,哪怕腳踩碎冰,頭頂寒鋒,他們也會勇敢地活下去。
——我們有幸長在如此遼闊的土地上,無論多少戰火,都燒不盡這與生俱來的曠達和韌性。
林嬌生明白了,云安今天帶他來玉門關的目的,既是為了試探他的態度,同時也給他展示了兩個詞:
一個詞是生命,另一個詞是家園。
*
回營的路上,云安仿佛不是騎著馬,而是乘著風一般,一聲呼嘯,長鞭破風,那匹棗紅色牝馬也如脫韁一般撒腿狂奔起來。
她紅衣銀甲,甲胄映著早已攀上中天的烈日,縱然烈日如火燒,也擋不住這遍身無與倫比的鋒銳之氣。
此刻,天地都是空曠的,人在這空曠之中,赤心澹蕩,石火激塵,飛沙走礫也快意,山呼海嘯亦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