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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一看見王小女她娘,原本就忐忑的心臟這會兒更是在胸腔里開始上躥下跳爬梯子。
“讀過書給人做婢女就能做得更好,是這意思?”云安欲哭無淚。
待她把心一橫,惴惴不安地走進院門之后,卻被院子里堆著的麥子、羊皮、獐肉等物唬了一跳。
“抓人還要送這么多東西?!”
及至走到屋門外,那口一直吊在嗓子眼差點兒沒把自己吊死的氣,終于長長地吁了出去。
只聽房內(nèi)有人對云識敏說:“……夫人得知此事之后大喜過望,特意打發(fā)我等前來,懇請云先生前往神沙山為太守大人作畫,望先生萬勿推辭。”
“窟主何人?”云識敏問。
“窟主就是太守大人,施主則是府內(nèi)屬官、宋夫人和小郎君。”那人恭敬作答。
營造石窟的諸人被區(qū)分為窟主、施主、匠工等不同身份,一般來說,身份地位最尊貴的人便是窟主,出錢協(xié)助的人被喚作施主,有時也將他們合稱為供養(yǎng)人。
云識敏聽了那人答話,卻沒有立刻應聲。
說實話,他十分不喜李槧為人。
剛到敦煌那時,他被李槧招去府中任書佐,因職務而接觸到許多敦煌城的簡牘文書。
在那些沉默的字里行間,他卻愈發(fā)清晰地讀出,李槧實在不是個好東西。
涼王李暠遷都去酒泉的時候?qū)⒍鼗屯耆唤o了自己這個弟弟,故而此人現(xiàn)在算是敦煌城只手遮天的土霸王。
翻看文牘中的記錄,云識敏發(fā)現(xiàn),李暠在敦煌時定下的田稅是三十稅一,可他剛走沒多久,李槧就立刻改成了十五稅一,足足翻了一倍。
這人卻在寫給李暠的奏表中振振有詞地說,漢高祖開國之時便是十五稅一,如今不過是恢復舊制罷了。
可事實上,多出來的那些錢根本沒進府庫,而是全部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李槧不僅貪財,還十分好色,妾室納了一房又一房。大夫人辛氏才剛離世沒多久,他就立刻向宋氏提親,打算將貌美如花的宋澄合娶進家門。
這種種行為,在以君子德行自處的云識敏看來,簡直就是碩鼠之輩,遂一怒之下辭了那破爛書佐職位,回家種田去了。
但他這憤而掛冠卻也惹惱了李槧。
好嘛,你是清高君子嘛,不屑與我為伍,那我就讓你連田都種不了!
沒過多久,云識敏便接到里魁的消息,他的黃籍已被銷去,即日起劃歸為雜戶,命他全家搬去專給雜戶居住的雜石里。
云識敏在雜石里一住就是十年,期間經(jīng)歷了喪妻喪女之痛,又親手將養(yǎng)女拉扯長大,眼看著她從一個瘦弱蠟黃的小女孩出落成如今的桃花樣貌。
——光陰如飛馬之馳,浮生若枯葉之墮。
“唉……”云識敏沉甸甸地嘆了口氣。
最終他答應了去千佛洞給李氏繪制壁畫,但畫酬卻退了回去。
答應去繪畫是因為,云識敏在繪壁畫的時候,確實感受到了一種內(nèi)心前所未有的安寧與篤信,仿佛早年的離家出走、后來的喪妻喪女都已成了上輩子的事,仿佛他正在被佛救贖。
聽管事王栩的意思,李氏開鑿的這個新窟十分氣派,且宋澄合答應讓他做大畫工領(lǐng)銜繪制。這對一個匠人來說,確然是天大的成全,畢竟誰會不想有一個自己領(lǐng)銜創(chuàng)作出的畫窟呢。
退了畫酬是因為,他不想收李槧那些靠剝削百姓而斂得的錢財。
他原本就在愁苦該如何把李翩給的那匣金子還回去,也許現(xiàn)在正是好時機。
那么大的洞窟,三四個月是畫不完的,中途那小郎君也許會從酒泉泮宮回來,說不準能見到他,到時就讓云安把錢全部歸還。
應承下此事之后,云識敏簡單收拾收拾便去了千佛洞。
神沙山距離城池較遠,普通人家車馬不便,工匠們更是不可能日日回城,宕泉岸邊遂由開窟的施主們出資搭起了許多小屋,供工匠、畫匠等人居住。
這次要去的時間太久,云識敏不放心云安一個人在家,原想把她也帶去宕泉,但家中尚有兩匹小馬需要看顧,那兩匹馬是要用來交軍賦的,萬萬不可出差池。
還好左鄰右舍都是極為相熟的人家,有什么事也都熱心幫忙,于是云安被獨自留在家中。
誰知這一留便留出了一段因緣。
第44章 七重行樹(2) 那男子神采奕奕站在她……
每隔旬日,云安就會去一趟千佛洞,一是給云識敏送藥,二是看看養(yǎng)父還需要些什么。
從敦煌城往千佛洞去的馬車其實不少,這里面有的是去送糧送柴,有的是往返千佛洞觀像祈福,不管做什么,隔三差五總會有些。
雜石里東邊的雜沙里住著一個被喚作劉老叔的漢子,隔幾天就會去給宕泉那邊送柴。云安便每次都搭他的馬車,作為交換,她閑的時候就去教劉老叔的孩子識字——貧苦人家讀不起私學,官學又只收士族,像這些拉車送柴的底層人家,從老子到兒子都是斗大的字認不了一籮筐。
這一日,云安仍舊搭劉老叔的拉柴車去了千佛洞。
李太守那個新窟鑿在崖壁中部,顯眼得不行,任誰站在巖壁下抬頭望去,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他家石窟。
一個畫工模樣的人正沿著搭在石窟外的木梯往下爬,落地之后看到云安站在旁邊,剎那間臉紅得好像一碗油潑辣子。
“云家阿姊……來看阿爺……”畫工羞怯地跟云安打招呼。
“我阿爺在上面嗎?”云安問。
“在呢,你上去吧。云先生這會兒還沒開始勾線,正好能跟他說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云識敏正式提筆繪畫,就會全副身心投入畫作之中,誰也不搭理。
“好,”云安淺笑著點頭,“多謝你?!?
見她笑,那畫工原本就通紅的臉色倏地變得更紅,低著頭咕噥了兩句,也沒聽清他說是要去拿刷子還是拿木朽子,總之話一說完就撒丫子跑沒影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