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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槊將軍崔凝之?自然認得。”李翩答道。
云安試探著問他:“崔將軍是個怎樣的人?”
“橫槊將軍是大伯的知己,不過他們并無男女私情,乃英雄惜英雄的君子之交。怎么了?為何突然問她?”
“沒事,我就是聽了許多坊間傳言,對她有些好奇,正好你來了,我想,你知道的事一定比坊間更準確些。”
李翩淺淺地笑道:“坊間的話哪能信呢,坊間還說崔將軍原本想當涼王后,奈何被大伯拒絕,一怒之下才去當了女將軍,真是無稽之談。我見過她的次數不多,對她不甚了解,只知道她是個不茍言笑的冷厲之人,對人對己都很苛刻。不過想想也是,她若不苛刻,又怎能憑一己之力走到今日。”
“很苛刻啊……”聽李翩這樣說,云安低聲念叨著。
李翩看著云安面上神情,忽然意識到什么,忙問她:“姐姐不會是想去投軍吧?”
橫槊將軍得了李暠的許可,可以在敦煌及其下轄縣域招募女子從軍,這事許多人都知道。
云安赧然地笑著搖頭:“就我這樣,十有八九一去就被趕回來了。”
李翩也笑了,看著云安桃花一般的容顏,柔聲說:“姐姐不去就好,軍營太苦,不適合你。”
他嘴上說的是太苦不適合,其實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層——作為一個男人,他難免不被一些固有觀念捆縛著,比如什么女人是水,男人是山,女人就該依附于男人,就像水總是環繞著山。
而在軍營的塵土和熱汗中摸爬滾打,他想象不出那種環境對女子究竟有什么好,也許那根本不是女子該做的事。
云安看著李翩的笑容,心緒愈發復雜,趕忙借著收拾食案以掩蓋自己一潮一潮波濤洶涌的心浪。
桃花酪已經喝完,碗放在食案邊,云安想去拿碗,李翩看她慌里慌張的樣子就想幫忙,于是也去拿碗——兩個人的手在碗邊碰在一起。
很輕的觸碰,卻讓云安仿佛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將手縮了回去。
其實他們并不是沒有過肌膚相觸。未時在千佛洞,她上馬車的時候就是把手搭在他手心,被他拉上去的。
可從未時到申時,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卻已經有哪里不一樣了。
——兩個人的相處,從坦蕩無礙到糾結別扭,其實有時就只需一句話而已。
今天的這句話來自于孫老三,孫老三說“你要是瞧上了就帶走,讓我閨女給你做妾”。
云安縮了手,又覺得自己縮得莫名其妙,于是又去拿碗,結果慌里慌張把案上那卷竹簡撞到了地上。
竹簡攤開來,露出里面的字句: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是《鄭風·子衿》,是一首女子唱給心上人的情詩。
十六七歲春心萌動,誰會不期待驚天動地的愛情和柔腸寸斷的相思。
頃刻間,云安臉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情詩是她不為人知的隱秘靈魂,現在那靈魂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裸露在李翩眼前,簡直讓人羞愧欲死。
李翩看出了云安的羞臊,似乎也有些無措。一時之間二人都不再講話,房間里鋪開了一層厚厚的沉默。
不過這沉默并沒持續多久,因為很快他們就聽到有人站在院門外喊云安。
“云丫頭,云丫頭——”聽聲音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是劉阿婆,我去看看。”
云安說完這話就飛一般跑了出去。
院門外站著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婆婆,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拎把镢頭,看見云安從屋里跑出來,便提了提手里的镢頭,說:“給你家還镢頭,多謝啊。”
云安打開閂著的院門讓劉阿婆進來:“阿婆客氣啥。”
劉阿婆進了院子,將镢頭放在灶屋外邊的墻根處,一轉身看到姣美的少女容顏正沖著她笑,不知為何忽地嘆了口氣,眼中突然泛起一片淚花。
“這是怎么了?”云安疑惑。
劉阿婆指著那镢頭問:“你知道借這個是做啥?”
“做啥?”
“你還記著王家的小閨女不?”
這個問題,云安去太守府偷東西那天云識敏也曾問過她,她怎會不記得。
只聽劉阿婆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沒了。”
云安猛吃一驚,趕忙追問:“沒了?!怎么沒的?”
“懷上了,生娃,生不下來,硬是連娃帶娘都熬死了。”
“可她……不是抵去做婢的嗎?”
劉阿婆像看個愣姑娘似的看著云安,搖著頭說:
“傻孩子,你以為做婢就是端茶倒水那么簡單?去了就什么都不是你的了,全都得看命。王家那妮子就是命不好。我告訴你,她懷的還是個男娃兒呢,若是能將娃生下來,怎么著也能當上小娘子,可惜……唉,命啊,都是命。”
云安的嘴唇在發抖,顫顫地問:“那她……現在……”
劉阿婆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痕,輕聲說:“氾家嫌晦氣,把死人扔回來還給她爺娘,讓趕緊處理掉。我家那小子,西邊的孟大叔,還有你茍二叔都過去幫忙,找張葦子席把人裹好,跟她阿爺一起,拉去城外挖個坑就埋了。”
院子里明明沒別人,但這個滿頭銀發的老婆婆說這話時仍舊把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天地萬物偷聽去。
可這世道,天不仁,地不義,哪會在意螻蟻一般貧苦百姓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