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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下一刻,云安卻想也沒想就將瓔珞包好塞回李翩手中,搖頭道:“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李翩驀地愣住。
他萬萬沒想到云安竟然如此果決地不要這串瓔珞——神采飛揚瞬間變成了黯然神傷。
這串瑪瑙瓔珞可不是他隨便挑揀的,而是專程去了胡市,特意根據云識敏所繪形狀,在那大胡子龜茲人的首飾鋪定做的,可現在人家竟然不要,說他心里不受傷那是假的。
李翩面色黯淡,覺得此刻的自己像個二傻子。
云安也忽然反應過來,這樣做大約是傷了他的心,遂也有些懊惱,一低頭卻見自己手里還握著個小陶罐,是剛才和那串瑪瑙瓔珞一起裹在布包里的。
那陶罐與農家平常用來腌菜或置物的陶土罐完全不同,不僅十分玲瓏秀氣,且罐面上居然還有彩筆繪制的寶蓮花,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拿來裝胭脂水粉的罐子。
云安趕緊打破難堪,問李翩:“這又是什么?”
“馬脂膏。”
李翩答話的聲音低沉無力,雖未生氣,卻難免帶著失落。
云安打開罐子一看,果然,罐子里裝著的是一種淡黃色的脂膏狀物,她認得此物,這是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膏油。
“上次你縫衣服的時候我看到你手上長了凍瘡,馬脂膏治凍瘡效果特別好,不僅能治凍瘡,還能養肌,宋夫人每年冬天都要備許多,我問她要了一罐,想送給你……”
李翩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怕云安再次說不要。
云安看著他隱有怯意的模樣,忽覺心頭泛起一陣糾結的綿軟情意。就如同那日在千佛洞,她時隔數年再次見到他時那般,說不清,理還亂。
她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姑娘,誰沒長過凍瘡,每年都長,又疼又癢,嚴重的時候甚至整塊皮膚都會爛掉,十分痛苦。
從前沒人關注過這事兒。原因無他,只因她們既不能不做活,也沒錢買脂膏,于是只能自己忍著。
然而現在,她面前這位養尊處優的郎君,竟然在她縫衣服的時候注意到她手上的凍瘡,還記在了心上,專門給她送了馬脂膏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要,馬脂膏仍舊太貴重,打從當初那一匣讓她提心吊膽好幾年的金子開始,她就默默給自己立下規矩,絕不可再收旁人給的貴重物品。
可婉拒的話卻死在了李翩那驚心動魄的真摯之下。
一股暖流淌過心頭每一處缺口,讓她說不出一個不字。
“多謝小郎君,這罐馬脂我收了。”
聽她終于答應,李翩那雙好看的鳳眼倏地清輝綻放,高興得有些手足無措。
“不用跟我道謝,我家中還有許多,等你用完了我再拿給你。”
“好。”云安輕聲應著。
待二人從巷子的暗角拐出來,卻見西鄰的牛大姐帶著她小姑子牛二巧站在墻角愣愣地看著這邊。
五家為鄰,云家東鄰姓趙,西鄰姓牛,南鄰姓茍,北鄰姓楊。
牛家爺娘死得早,家里現在只有牛大兄和他婆娘牛大姐,外加小姑子牛二巧。
牛大姐其實并不姓牛,只是大家往常總是牛大兄牛大姐地叫,叫著叫著,連她原本姓什么都不記得了。
這對姑嫂平日里跟云安關系不錯,總是一起忙活兒一起閑聊,有需要也會互相搭把手。
牛家小姑子牛二巧與云安同齡,前些日子剛許給了雜石里對面雜沙里的一戶醫工,只等明年開春就出嫁。
李翩被那兩個女人齊刷刷地盯著,十分赧然,趕緊躲進云家院子去找云識敏,裝作尚有要事相商的樣子。
牛大姐見李翩走了,一把拽過云安,壓低聲音問:“這是哪家的郎君?”
云安原本不想說,但轉而一想,這牛家姑嫂都不是惡人,平常又十分照顧自己,遂答道:“李家的。”
“哪個李家?”
“我告訴你們,你們莫要告訴旁人。”
“你放心,我們老牛家的嘴緊著呢。”牛大姐拍拍胸脯。
“李太守家的。”
一聽這話,牛大姐和牛二巧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
“他這是……瞧上你了?要不然弄這么大排場。”牛大姐又問。
云安趕忙擺手否認:“沒有的事,他小時候跟著我阿爺認字,他來幫咱們是看在我阿爺的面子上。”
牛大姐聽了這話,砸著嘴感嘆道:“讀過書的人家,到底是俺們不能比的。”
牛二巧扯了扯云安袖子,小聲說:“既然你阿爺和他有這層關系,怎得不把你許給他?他是太守府的郎君,多么金貴的人,把你許給他,哪怕是去做妾也是頂好的事兒啊。”
牛二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揣著滿滿的羨慕。
牛大姐在自己小姑子肩上撞了撞,低聲笑道:“傻妮子,那可是李太守的獨子,咱們這些爛泥地里打滾的雜戶,就是去給人做妾,人家也要掂量掂量呢。”
“做妾都不行?”牛二巧疑惑。
“那種人家都很挑出身,雜戶哪比得上農戶。想進大紅門當小娘子,最低得是個農籍。”牛大姐撇撇嘴。
說完這話,牛大姐又想起一事,眉頭微蹙對云安道:“說起來,你年齡已經到這節骨眼兒了,你阿爺是得抓緊張羅著把你許配。明年這時候你要是還沒嫁出去,他可是要交五倍算賦呢。”
五倍算賦,好大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