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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因空自那次講《正法華經》經之后便留在了聲聞寺。
聲聞寺的位置在羅城東北角,是一座占地面積并不大的寺院,地盤不大但進香之人卻著實不少。
入了寺門不要進大殿,先向東再向北,沿著游廊一直往里走,盡頭有個月洞門,過了月洞門就是竺因空的精舍,他日常便是在此地教導世家子弟們研讀經文。
敦煌城的世家著姓跟世間庸眾也沒什么不同,都是慣愛跟風的,你家送孩子來讀經,我家也必須跟上,一個學一個,上趕著把子弟往竺因空這兒塞。
來讀經的子弟一般都會下榻在寺內禪房,李翩亦是如此,他這次要在聲聞寺住十天。
與他同時住進禪房的還有敦煌索氏的索瑄和陰氏的陰善。
索瑄是索氏庶長子,祖上便是威名赫赫的蕩寇將軍索靖,到了索瑄父親這一輩,索氏仍是敦煌城內極有勢力的五大家之一。
索瑄生得出眾,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人人皆贊他有乃祖索靖之風姿。但他性格淳厚,不喜武學偏喜佛法,且和李翩交情頗深,此前二人曾一起在泮宮陪世子讀書,現在又同在聲聞寺習經。
陰善也是陰氏的長子,但他與索瑄不同的是,他是嫡出,故而自認在身份上要比索瑄高貴,可旁人皆夸索氏小郎君卻很少夸他,他心里難免有些不忿,仗著自己嘴皮子利索,每次跟索瑄說話都是夾槍帶棒的。
但他也慣會看人下菜碟,話語上的棍棒只敢打索瑄,卻不敢動李翩分毫。
這三人之中,索瑄來聲聞寺來得最勤快,月經似的,月月都來。上回他來的時候李翩沒在,只有他、陰善和令狐峰,那回可真是苦了索瑄。
令狐峰見天擺著一張臭臉,無論晝夜都捧著一卷《佛說無量壽經》,除了竺上座之外誰也不搭理;陰善陰陽怪氣,在背后罵令狐峰是“糞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當面奚落索瑄是“蝙蝠身上插雞毛——算個什么鳥”。
索瑄被這兩個奇葩夾在中間,實在是苦不堪言,發自內心想念他的好麗友——李翩。
這回李翩終于來了,索瑄也算是長長地松了口氣。
*
竺因空這幾日正在譯經的緊要關頭,于是停了日常功課,讓李翩、索瑄、陰善這三人給他幫忙。
他譯的是《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
其實這本經書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由三藏法師鳩摩羅什譯出了漢文,但竺因空卻并未直接取用鳩摩羅什的譯本,而是要自己再譯一遍。
原因是竺因空的師父生前曾心心念念想將此經譯出,卻因各種瑣事最終未能實現。竺因空自師父圓寂后便決定親譯此經,也算是弟子給師父的一個交待。
此刻,索瑄坐在竺因空下手書案后邊埋頭寫字,竺因空譯出一頁便遞給索瑄,由索瑄謄抄;李翩在另一邊的書案后整理那些泛黃的梵文經卷;陰善則給竺因空研墨,打打下手。
竺因空又譯完一頁,伸出手,原該李翩將下一頁奉上,可這李家小郎君卻像是被釘在書案后了似的一動不動。
陰善騰出一只手推了推李翩。
被人一推,李翩才回過神來,忙將梵文經頁呈給竺因空。
竺因空面色沉沉地接過經頁,卻沒有繼續寫。他放下筆凝視李翩,問道:“李輕盈,這幾日你一直心神不定,發生何事?”
李翩雖未及冠卻已取了表字“輕盈”,是他在酒泉的時候李暠親自為他取的——這就不得不說,自亂世伊始,人命旦夕,一切年紀都提前了。
仿佛學堂里神游天外的學生突然被老師點名,李翩頗有些手足無措,他放下經卷畢恭畢敬施禮道:“回上座,無事發生。”
“莫要誑語。”竺因空表情嚴肅。
李翩見自己隨口扯的一句“無事”瞬間就被揭穿,心內更是著慌,話語也變得磕磕絆絆:“生徒近些時日確實有事發生,但此事生徒不敢說……生徒怕……怕辱沒上座。”
“兒女情長之事?”竺因空再次一語中的。
“是。”
李翩羞愧地低下頭,縱然再如何不知天高地厚,但在竺上座面前談論這些小情小愛,仍是令他惶恐不安。
一聽“兒女情長”四個字,索瑄和陰善卻都“唰”地一下擱筆抬頭,四道精光射向李翩,四只耳朵高高聳起,生怕聽漏一個字。
真是這邊誠惶誠恐面頰紅透,那邊豎起耳朵還沒聽夠——好個損友。
竺因空倒是沒再追問下去,而是從書篋中拿出一卷經書遞給李翩,道:
“打開,把廿四、廿五、卅二章讀給我們聽。”
李翩接過一看,竟是一卷《佛說四十二章經》,頓覺心頭如覆千鈞巨石。
這經卷文他早就學過,此刻已然知曉竺因空讓他讀的是什么內容。
但李翩仍遵照竺因空的指示將經卷打開,找到廿四章,讀道:
“佛言:愛欲莫甚于色,色之為欲,其大無外。賴有一矣,若使二同,普天之人,無能為道者矣。”
又看向廿五章:
“佛言: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之后是卅三章,李翩繼續讀道:
“佛言:人從愛欲生憂,從憂生怖;若離于愛,何憂何怖?”
《佛說四十二章經》每章只有一段,三章也不過三段話。可這三段話讀完,李翩卻感覺身心皆已被這七十四個字狠狠壓住,壓得有些喘不上氣。
他放下經卷,正襟危坐,不敢看竺因空。
竺因空卻眸色凝重地看著李翩。
其實,說不失望是假的。當年初見這孩子的時候,他以血救蛇的舉動便讓竺因空心頭一震,不是沒想過若他真能剃度出家跟隨自己潛心研習佛法該有多好,但事到如今,瞧他那相思百轉的樣子,果然還是個不能勘破的俗人罷了。
片刻后,竺因空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