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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泛起一陣感動,略做思忖,終于坦言道:“她不是世家千金,她家是雜戶。”
陰善一聽這話立刻發出一聲嗤笑:
“我說,李輕盈你可真有出息,一個雜戶的女兒就把你難住了,哈哈哈哈。你家出點兒錢直接把她買下來不就行了嘛!你房里不是還沒人嗎?這不正好。”
陰善的年紀比李索二人略長些,他家中已經為他納了一房侍妾,故而在這種男男女女的問題上,他總覺得自己見多識廣,其他人都是小雞崽兒。
目下索瑄雖也和李翩一樣沒有侍妾,但索家業已為他定下了令狐氏的女兒令狐錦為妻,過兩年就會娶進門。
三個人里只有李翩不僅大婦還沒著落,甚至房里連個小婦也沒有——純純一個光桿兒。
可陰善說要把女人買下來的話一出口,李翩的臉色卻變得又沉又僵。
不愧是好麗友,索瑄一看李翩驀然變了神色,突然間就全明白了,明白李翩說自己心里沒底是個什么意思。
太守家的小郎君相中了某個雜戶的女兒,這事簡直不要太好辦,要么買來做婢,要么納為侍妾,任憑她家想要多少錢,太守府還有拿不出的?
可問題是,倘若姑娘寧死不從,不愿意為婢為妾呢?
倘若小郎君與姑娘真心相愛,想娶她做正室呢?
胡扯,簡直胡扯。
索瑄輕輕嘆了口氣,他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他的父親是敦煌索氏之子,母親是個農戶家的閨女,當年他的父母也是真心相愛,但母親因出身低微便只能做侍妾,所以才有了他這個庶長子。再后來,他的父親依照家族安排,娶了安定張氏的女兒做大婦,也就是如今他的嫡母。
想到父母的那些事,索瑄也不似剛才那么興奮了,他貼近李翩,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你難道是……想娶她做正室?”
李翩抬眸望向窗外,道:“我不想她受委屈。”
索瑄看著李翩的失落有些于心不忍,大手一揮道:“反正不管怎樣,你先去告訴她,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想法。”
陰善卻還是沒明白這茬,在他看來,把雜戶的女兒買進家里為婢為妾不是天經地義的嗎?真弄不懂李輕盈在糾結個什么勁兒,是不是腦殼有包。
“把她買進來給你做妾已經是給她抬身份了,他家里人恐怕牙都能笑掉,你還在這兒嘰歪啥呢?你打什么主意?”
見李翩不應,陰善干脆擺出一副諄諄善誘的樣子,湊到李翩耳邊,壓低聲音私語道:
“我教你怎么把性子烈的美人兒弄到手,嘿嘿……你要……這樣……下點狠勁兒……弄住……管保就成了……”
陰善說得直樂呵,卻沒見李翩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陰善話還沒說完,他就已經厭煩地把頭別向了一邊。
陰善愈發不解:“你到底想咋樣啊,李輕盈?”
沉默許久,就在索陰二人都以為李翩不會答話的時候,他卻突然開口了。
“若我那樣對她,我這輩子都沒臉再見她。”
李翩沉聲說。
*
雷良妹和牛二巧走后的那天夜里,云安起身給關在廄棚里的小馬駒添了夜草,閂好院門回到屋內,和衣躺下。
酒勁兒剛退,頭還是有些暈乎乎的,但她神志卻很清醒,甚至有些原本想不明白或懶得想的問題,此刻全都浮出水面,小鴨子似的在腦海里打圈圈。
她和李翩的關系其實談不上多親密,她受過李翩的恩惠不假,但李翩也受過她的幫助。
她是欠了李翩許多錢,但那些錢她都記著呢,將來一定會拼盡全力還給他。
李翩送她回雜石里的時候跟她說,關于他們的將來,宋夫人給他出了個主意。
宋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主意李翩沒細說,但云安想起那天她去李家的時候,宋夫人言笑晏晏地說:
“我們家小郎君很快就該娶親了,娶新婦進門之前房內沒人伺候可不行。別家丫頭我全都看不上,你是云先生的女兒,能讀書會識字,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哦,想來宋夫人的主意便應該是讓她給李翩做小,將來伺候郎君和大婦。
云安忽地又想起那天在太守府,她見到葉小娘子時的情景。
葉小娘子一直柔聲下氣地立在宋夫人身邊,宋夫人笑她也笑,宋夫人說話她趕緊幫腔,那么乖巧聽話,又那么可憐可悲。
云臺仰面躺在土榻上,大睜雙眼望著黑黢黢的房間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成為云小娘子,日復一日像個沒靈魂的傀儡似的跟在主母身邊,到了夜里,若是有幸就去侍奉李翩,若是沒那個幸運,就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想到這里,云安忽覺五臟六腑都痙攣在一起,難受得直犯惡心。
她不否認,她確實對李翩有些心動。
畢竟那樣玉樹臨風的郎君,誰能不心動呢?
可心動歸心動,云安不糊涂。
現在郎君喜歡自己,怎知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郎君還喜不喜歡自己。
多虧了這些年跟著云識敏讀書,學了許多東西,此刻她腦海中想起的不是什么比翼雙飛情深似海的傳聞,而是青史里如同一方帕子、一件衣裳那樣被拋棄的女人。
班婕妤說:“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卓文君說:“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還有蘇伯玉妻說:“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當治。”
想到那些女人和她們肝腸寸斷的詞句,云安苦澀地笑了笑。
她承認自己是犟種,犟種若是想與命運抗爭,恐怕就必須當斷則斷,手腳麻利地砍掉那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