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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翩不太會給女子梳發(fā),但他梳得很溫柔、很仔細(xì),先是一下下將髻旁亂發(fā)認(rèn)真梳好,又將已經(jīng)歪斜的華勝摘下,把那朵剛編好的紅紗花別上發(fā)髻。
可惜的是,林蔚只教了涼州君如何編花,卻沒教他如何給女孩子戴上。
所以這朵剛戴上發(fā)髻的紅紗花便于枝上搖搖欲墜,云安的頭微微一動就掉了。
李翩趕緊撿起來又給云安戴上,云安一動,又掉了。
來來回回戴了三次、掉了三次,弄到最后,涼州君只覺自己遭受了此生最深重的打擊,整個人已經(jīng)要當(dāng)場垮掉。
——想不到堂堂涼州君,竟敗在了一朵紅紗花上!
云安透過銅鏡看著李翩窘迫懊惱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接過那朵紗花,自己在小發(fā)髻上使了個巧勁兒,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反正就將花戴上去了。
可憐涼州君為了掩飾自己的笨拙和尷尬,只能低著頭一通咳嗽。
咳完了望著鏡子里頭戴紗花的美人,李翩輕聲贊道:“真美。”
云安故意打趣他,問:“你也愛我年輕貌美?”
李翩卻搖頭:“我不愛你年輕貌美,我愛你每個年歲都美得有滋有味。”
“油嘴滑舌,”云安佯嗔,嗔完了又問,“等我鶴發(fā)雞皮的時候,也很美?”
李翩在云安身后半跪著,將臉輕輕埋在她柔軟的后頸,悶聲說:“美,鶴發(fā)雞皮也美。”
溫?zé)岬暮粑鼡徇^頸間肌膚,有些癢,云安笑著縮了縮脖子。
她凝眸望向銅鏡,那里面映著自己和李翩,她看不見李翩的表情,只能看到自己唇邊凝著一抹悱惻笑意。
漸漸地,笑意隱去,淚眼朦朧。
她拼命將哭聲咬在嘴里,渾身顫如夜雨打清荷,卻不肯發(fā)出一絲哽咽。可惜哭聲是咬住了,淚水卻根本控制不住,霎時間就是滿面淚雨。
——李翩說她鶴發(fā)雞皮也美,可她鶴發(fā)雞皮的樣子,李翩卻看不到了。
“這些年,你一個人在酒泉過得好嗎?”許久之后,云安拼命控制住自己波瀾萬丈的情緒,緩緩開口問道。
她想起剛才等待行禮之時,青廬外索瑄說過的話。李翩一個人在酒泉的泥淖中掙扎,那時候的他們已經(jīng)一刀兩斷,她現(xiàn)在突然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扛過來的。
李翩笑了笑,忽地捧起云安的臉,湊過來吻她。他這一吻,云安便明白了,那幾年的事,他分毫不愿再提。
他吻得深情又執(zhí)著,甚至不給云安喘息的機(jī)會,報復(fù)似的,像個惡棍。
吻了一會兒,李翩察覺云安整個人已變得像春夜微風(fēng)一般柔軟,遂一把抄起她,向著他們今晚的歸宿走去。
她攥緊他的衣袖,閉上眼睛,任由他抱著一路向前。待她躺下的時候,淚水再次淌落,心魂也淌落。
*
黑夜撲面而來。
洪荒伊始,天地混沌。濃霧漫過山崖與荒野,其時萬物惶惑。
在這荒蕪之中,一條魚不知由何處游了出來。它擺動魚尾,于天地空濛處徐徐而行,既不知自己該去哪里,也不知該做些什么。
忽然,下雨了。
可這雨卻不是從天空滴落,而是來自于面前忽然出現(xiàn)的檀紅花瓣。
花瓣盛開在混沌之中,其后有雪峰皚皚。
魚游過雪峰,向大地更遠(yuǎn)處游去。大地更遠(yuǎn)處是平坦溫厚的曠野,其下便是萬物孕育之地。
草木蟲魚,花與詩,夢與蝶,都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那里藏著洪荒的盡頭。
游上無邊曠闊,魚變得越來越亢奮。它要在曠野上耍無賴,要撒潑打滾逞威風(fēng)——這么細(xì)膩平坦又可愛的地方現(xiàn)在完全是屬于它的!
片刻后,魚離開曠野,沿著風(fēng),繼續(xù)向下游去。
它看到愛河潺湲流淌,前方有個若隱若現(xiàn)的洞口,其上搖曳生水草。它能感覺到,那里似乎有股神秘的力量正在召喚它。
河水在起伏,水草在逃奔,魚快追不上了。
魚發(fā)狠似的向前游去,全都不要了,魚的眼中只剩下荒蕪混沌中能允它棲身的地方。
可是下一瞬,有什么東西攔在了它面前——是世人,是萬千冥頑的妒忌的無知的世人攔住了它的去路。
魚大口大口喘息著,它腫脹,痛苦,快要被逼瘋。雪峰仍在起伏,大地微微顫動,這些都吸引著魚,命令它去往萬物誕生之處。
去吧,咬緊牙關(guān)推開一切,推開風(fēng)霜雨雪山岳江流長空青云黃沙黑石海浪潮水胡楊紅柳天地萬象癡癡世人……不管不顧,全都推開!
魚終于游進(jìn)了那個水草掩映的幽洞。
第125章 一切眾生病(1) 我要一生一世自由自……
依李翩之綢繆,他要先了斷家事,再赴身國事。
家事不僅包括與云安喜結(jié)連理,還包括處理李槧生前留下的爛攤子。
那爛攤子其實李翩已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了。財物方面,該入庫的入庫,該與民的與民;人情方面,周柳和葉如都已依個人心愿自行歸家或改嫁。眼下還沒處理好的,惟余繼母宋澄合一人。
故而就在新婚次日,李翩再次來到了軟禁宋澄合的菩提園。
自上次來菩提園告知阿克蘇已死,宋澄合將他狠狠詛咒了一通之后,他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再踏入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