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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修行入靜,不聞外物,道友莫怪啊。”老道一個稽首,可玄穹分明看到他眼角沾著兩坨新鮮眼屎。他也懶得說破,拿出度牒道:“我是去桃花源赴任的俗務道人,特來觀中報到,不知觀主可在?”
老道一聽是去桃花源的,瞇瞇眼一下子睜開了。他先端詳玄穹片刻,忍不住道:“道友你這面相……”隨后覺得失
言,趕緊一拱手:“老道就是此間觀主,法號云洞。”
“云“字比“玄“字大一輩,玄穹連忙執弟子禮。老道把他帶到老君堂后的書房,這書房頗有雅趣,桌上擺著諸般奇石清供,旁邊一排精致盆栽,后頭還有個水缸,里面趴著兩只玄龜,追著水藻悠哉戲耍。道務相關的法器文書,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這一路上沒耽擱吧?”云洞寒暄道。
“您這兒這么忙碌,我耽擱不耽擱的,也沒什么分別。”玄穹習慣性地刺了一句。
云洞似乎沒聽懂,樂呵呵地坐到書桌前,貓腰翻出一堆雜亂文書,挑了半天,拿出一本報到簿子,跟玄穹的度牒疊在一塊,用指頭蘸了蘸朱砂,運起法力一點,一道紅光閃過。
從這一刻起,玄穹正式成了桃花源的俗務道人。
玄穹又拿出一張清單,以及自己攜帶的桃木劍、羅盤、袍冠等道務用品,請云洞清點。云洞問:“身上可還有什么公家的法寶?”
玄穹道:“道門說弟子是來做俗務道人的,不需要法寶,沒批。弟子又是一個遇財呈劫的命格,私人買不起法寶。”云洞早看過他的履歷,同情地點點頭:“如果你有機緣得了什么法寶,就來老道這里申報一下。只要用途正當,我給批了正箓用法,用那個法寶便不會引來雷劫。”
“弟子沒有機緣,只有劫難。”玄穹沒當回事。就這么簡單的一點活,累得老道士哈欠連天。玄穹卻不肯放過他,把那本遇妖呈文拿出來:“對了,我半路上順手救了兩個凡人,麻煩師叔幫我登記一下功德。”云洞已經疲了,接過隨手塞到旁邊的一堆文書里。
玄穹見這老頭子懶散得很,不愿多費唇舌,正要離開,卻忽然被云洞叫住:“哎,對了,老道有幾句叮囑。住在桃花源的妖怪,都是披毛戴角之輩,濕生卵化之徒。哪怕修出人形,與人類的脾性也是迥異。在那里做俗務道人,職責不是斬妖除魔,是代表道門去幫助妖怪,務求陰陽……呃,陰陽……哦,對,陰陽和合。”
“什么啦,是陰陽相濟、和合同存!陰陽和合可還行?師叔你連道律都沒背熟。”
“你得其意就好,不必執著其形,這也是道中真意。”云洞抓起一只玄龜,慢慢盤著凹凸不平的龜殼,“老道在這觀里做了三十余年,無時無刻不謹記莊祖教誨,潛心參悟無為之為、無用之用,希望你也能開悟。”
偷懶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玄穹心里暗想。怪不得這觀里香火稀薄,門可羅雀,原來從根上就打算無用之用。
他臨要走時,云洞耷拉的眼皮忽然掀開一線:“你這樣的命格,又遇到那樣的事,可要念頭通達一點啊。”玄穹額前的白毛一顫,云洞怎么會知道自己之前的事?他不客氣地回道:“弟子在這里,不通達也得通達了。”
“記住,勿染大因果,攢點小功德。”云洞誠心誠意勸了一句。話音剛落,兩人便聽到道觀之外傳來喧嘩之聲,嗷嗷嘶鳴里伴隨著隱隱的雷聲。云洞和玄穹同時臉色一變,急忙走出觀去,卻見一個身材高大、虬髯遒勁的紅袍道士懸在半空,手里拎著一只棗紅小狐貍的頸皮。那小狐貍死命掙扎,口中嗷嗷叫嚷,脖子上的小金鎖亂晃起來。
那道人的臉膛黑中透紫,洪聲若雷:“巡照真人云光在此,擒得身無路引野怪一只,特來知會本地道觀。”他周身不時泛起一圈蛇形雷線,刺刺作響,可見修煉的是震雷一脈功法,而且法力極其渾厚。
嬰寧被他捏在手里,雙目赤紅,渾身微抖,那一條棗紅色的狐尾變得越發蓬大起來。
玄穹暗暗叫苦,早提醒她沒有路引不要亂走。巡照真人個個都是斗法的高手,巡視各地,掃除妖邪。沒有路引的妖怪落在他們手里,輕則被削去幾十年道行,重則被封魂索魄、打回原形。
云洞沖半空一稽首:“云光師弟啊,你做了巡照之后,可是越發勤勉啦。”云光往下俯瞰,眉眼間滿是不屑:“若都跟師兄一樣閉門清修,這人間還能太平嗎?”
趁他講話一時松懈,嬰寧忽然垂下頸子,要去咬那把金鎖。就在這時,一聲長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聲音高昂尖銳,一直傳到觀前。云洞脖子一縮,連聲說麻煩了麻煩了,跳回道觀大門內側,把玄穹也拽過去,然后雙手一展,一道土黃色的泥墻平地而起,擋在前方。
原來老頭是修艮土功法的,倒是真適合他。玄穹心里暗暗腹誹。
天上的云光拎住嬰寧,面無表情地看向嘯聲來的方向。過不多時,遠處一團黑霧迅速接近。云光哈哈大笑三聲,把嬰寧往地上一丟,掌心吐出三條鎖鏈將她捆了個結實,然后雙袖一擺,迎著黑霧飛了過去。
玄穹連忙要去幫嬰寧解開,云洞卻攔住他:“哎哎,你可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玄穹眼皮一翻:“師叔還有時間提問,應該不是大事吧?”
云洞道:“那一團黑霧,是桃花源里的一位狐族大妖趕到,他們最是護短,看來少不得要跟云光做過一場。希望別波及我這小觀就好……”
他抬手運起法力,又把那泥墻加厚了一層。玄穹眼皮一翻,云洞如此膽小怕事,只怕以后有事也指望不上。他額前白毛一擺,飛身沖到嬰寧身旁。只見她緊閉雙眼,嘴唇發紺,可見那鎖鏈捆得多緊。玄穹伸手想要扯開,但一點也扯不動。
此刻在半空之上,云光已經與那團黑霧交手了幾個回合,不分勝負。云光不怒反喜,后退幾步,暗中蓄勢欲上。那霧氣逐漸散開,里面出現一個中年美婦,人首狐尾,儀態嫵媚。那婦人大聲道:“妾身是桃花源青丘辛十四娘,閣下為何無故戕害我族小輩?”
云光聲音比她還大:“無故?我巡照至雪峰山中,查得這小狐怪沒有道門路引,犯了擅走之罪,論律當拘。”辛十四娘道:“法不外乎人情。小孩子不懂事,又沒作什么大惡,何必這么揪住不放?”
云光道:“壞了規矩就該受罰,否則還要規矩做什么?近日各地都在鬧逍遙丹,道門下了指示,對精通幻術之妖要格外留神,你們狐屬最擅長迷惑人心,不好好謹守門戶,還出來招惹嫌疑?”
辛十四娘勃然大怒:“我們青丘一族老老實實待在桃花源修行,豈能容你這牛鼻子憑空污蔑?!你今天必須把小輩交回來,否則我絕不善罷甘休!”云光大笑:“再打便是,何必講那么多廢話?!”說完拔劍就要沖上去。
眼見這兩位又要大打出手,這時一道飛符倏然沖來,在兩人之間爆出一團黃光。雖說這飛符里無甚法力,但里面隱隱藏著一絲敕令之威,辛十四娘和云光一時都停了手,朝下面看去。
只見地面上玄穹仰起頭,還保持著飛符的姿勢:“兩位且慢動手!”天上的兩位居高臨下,同時喝問:“你是誰?”玄穹大聲道:“我乃桃花源新任俗務道人玄穹,有度牒為證!”
他的度牒剛剛經過明凈觀登記,正式具備俗務道人的效力,所以那符自然帶著道門敕令的威嚴。
云光道:“本道是在雪峰山下抓到這小狐貍的,與你桃花源不相干。倒是這只大妖,應該是桃花源的居民吧?你去管管她是正事!”辛十四娘不屑一顧:“桃花源向來太平得很。天下本無事,道士自擾之。小道士,你說是不是呀?”說完斜眼一瞥玄穹,一股魅惑之力悄無聲息地涌過去。可這股力量砸在玄穹身上,卻似輕風拂林,了無痕跡,辛十四娘輕輕“咦“了一聲。這時玄穹道:“我可以做證,這只小狐妖,并不算擅走之妖。”
云光皺眉喝道:“胡說八道。凡是道門發給路引的妖怪,都勾連魂魄,身上帶有一點靈光。我適才觀望了三次,她身上不見半點靈光,不是野妖怪是什么?”玄穹道:“茲事體大,您再觀望一次。”他再三堅持,云光只好運起法力,又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小狐貍身上這一次分明有靈光閃過。
“這怎么可能?上山之前我明明查過的!”云光兩條黑眉攢成一團,突然轉向辛十四娘:“兀那妖怪,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辛十四娘笑笑:“我若能迷得住巡照大人,一早把你打殺了。”
云光冷哼一聲,如刀的視線定在玄穹身上。玄穹承受著壓力,硬著頭皮道:“啟稟巡照大人,這只小狐貍從青丘離開之時,確實沒有路引。恰好弟子在半途遇到,便向她宣講道法。她被弟子人品感動,誠心悔悟,連續磕了幾個頭謝罪,所以弟子當場為她補辦了路引。”
那小狐貍躺在地上,一陣憤怒掙扎,可惜不能化形,沒法口出人言辯解。
“放屁!你若補辦了路引,為何之前我查驗時沒有看到?”云光喝道。
玄穹道:“弟子當時還沒有在明凈觀報到,算不得正式就職。如今云洞師叔為弟子辦完手續,這小狐貍身上的路引便自動生效了。”說完他從懷里掏出一份呈文,正是之前給嬰寧填的,下面的畫押印熠熠生輝、墨生流明,可見真實
不虛。
辛十四娘在一旁咯咯笑起來:“哎呀,人家明明是有路引的,巡照大人目光如炬,妾身佩服。”云光不理她的冷嘲熱諷,緩緩磨著后槽牙,看向躲在觀內的云洞:“云洞!這是真的嗎?”云洞探出頭來,一臉無奈地點點頭。
“可明明是我擒妖在先,他發路引在后,這不是刻意包庇嗎?”
云洞道:“不,不,路引雖是今日生效,但呈文的時間卻是三日之前……”他聲音越說越小,云光的雙眸中蓄積起洶涌的怒意,甚至凝為雷火,順著鼻孔噴出來。
忍了半天,他終于抑住怒意,手指一彈,把嬰寧的鐵鏈解開,然后落在地面,重重拍了一記玄穹的肩膀:“你還沒上任,就被美色所迷,這么袒護妖怪,以后還得了?”
玄穹感覺到一股雷霆之力涌入靈臺,震得他麻酥酥的,就連一口陰陽怪氣的話都被封在咽喉處,吐不出來。
“你放心,某家這個巡照之職,可不只是管妖怪,就連道士瀆職也在追究之列,我會死死盯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