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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玄穹和嬰寧抵達平心觀時,云天真人正端坐在高臺之上閉目運功。
兩人還沒靠近,云天真人就已睜開了眼。他見這兩個小家伙慌里慌張的,先輕舒長袖,撲過一陣水汽。他們頓覺神清氣爽,心思沉穩下來。
“棘溪那邊收拾好了?”云天問。
“法寶、丹藥、尸骸等全部收繳完成,登記造冊。”玄穹恭敬地說道,然后把方易草廬、凝思崖與觸手呢喃的事情一一道出。云天神色平靜,不時問幾個問題,聽完之后說:“你把手伸過來。”
玄穹乖乖把右手伸過去,云天食指在他脈上一搭,和煦的坎水霎時流遍全身。玄穹之前享受過一次,知道不必抵抗,閉上眼睛享受。等這水在周身轉過一圈之后,他匆匆起身,去平心觀后上了一回廁所,這才回來。云天道:“我已盤查過你的四肢百骸,并無異樣之處,或許是你這幾日精神過于緊張所致。”玄穹急道:“可那呢喃聲,我聽得真切。什么叢素,什么真芝。”云天打趣道:“你是不是最近動了口腹之欲?我知道桃源鎮有幾家不錯的館子,年輕人偶爾動動念頭,也可以理解。”
嬰寧哈哈大笑。玄穹道:“說正事,說正事。”云天真人捋髯道:“鏡湖之事姑且不論。你說煉制逍遙丹的場所,可能藏于桃花源內,可還有別的證據?”
玄穹道:“弟子沒有。不過真人可還記得那只穿山甲?我疑心他當時不是要偷運進來,而是要偷運出去。他被我撞見的地點,與凝思崖、方易草廬恰好可以連成一線,煉制逍遙丹的丹爐,恐怕就在這條線上的某一個點!”
“可惜逍遙君身死,不然倒可以問出些端倪……”云天真人沉思片刻,從蒲團上站起身來,“茲事體大,我立刻去你說的地點查找一下,你們且在這里調息。”
云天真人有騰云駕霧的神通,說走就走。玄穹和嬰寧稍微心定了一下,特意跑去劉子驥石碑后面待著,避免被鏡湖侵襲。
“你還跟著我干嗎?趕緊回青丘去。”玄穹催促嬰寧。后者大為不滿:“又來?我幫了你那么多,眼看要水落石出了,倒趕我走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是累贅?”玄穹嚴肅道:“我一靠近鏡湖,那怪聲觸手就纏過來,哪還敢繼續深入?接下來的事,別說你,我都不敢參與!”
嬰寧臉色這才好一點,忽然又有些不甘心:“什么叫別說你?我的力量大得很呢,只是金鎖束縛,你看不到而已。”玄穹猶豫了一下,到底搖頭說道:“還是好好聽先賢教誨,敬而遠之吧。”嬰寧一嘟嘴:“說了你也不信,算了!”
兩人躲了一陣,玄穹又問:“哎,對了,你說當初玄清和窮奇,就是在凝思崖附近同歸于盡的?到底是怎么個同歸于盡法?”嬰寧搖頭道:“我聽姑姑說,他們也沒看到發生了什么,趕到凝思崖時,一人一獸都消失了。唯一的痕跡,是鏡湖水面出現了漣漪。”
鏡湖是被劉子驥用鎮水之法封住的,出現漣漪,就意味著封印松動,可不是好兆頭。
“姑姑說,當時幾個護法真人和大妖唯恐鏡湖動蕩,只好停止搜索,重新加固封印。”說到這里,嬰寧昂起頭,把碑文又掃視了一遍,抱怨道,“這個劉子驥也真是的,鏡湖到底有什么兇險,也不在碑文里說清楚,云山霧罩,還得后人來猜。”
“也許高修自有深意。”玄穹索性躺平在地上,雙手枕頭,“那就請高修來處理好啦。”嬰寧晃了晃腦袋:“你這次就不管了?”
玄穹撇撇嘴:“我又不像青丘的狐貍有九條命。”嬰寧一下子跳起來:“那是貓!我們狐貍沒那本事!我們講究的是九尾,九尾!”她忽又歪了一下腦袋:“不對,你怎么老在我面前提這事,是不是十四姑跟你說什么了?”
玄穹趕緊掩飾:“她還能跟我說什么?肯定是說玄清的事啊。”嬰寧雙眸星閃,語帶疑惑:“姑姑每次說起玄清,情緒都不太對勁。雖然笑嘻嘻、懶洋洋的,可我能看出來,她
其實藏著很多話沒說。”
“那你問過她沒有?或者干脆施展一下幻術,看看她內心到底在想什么。”
“那可不行!”嬰寧嚇了一跳,“青丘有規定,幻術不得對同族使用。再說了,我自己的執念還沒化解,就去給十四姑施展幻術,那不是自取其辱嗎?很容易就反噬回來啦。”
玄穹心中一動:“為什么這么說?”
嬰寧看向前方的鏡湖:“幻術的關鍵,是顯化對方心中最渴求的東西,但同時也容易對施法者造成反噬。最想要的東西是什么,最執著的心愿是什么,這都是心中軟肋,很容易在幻術中陷入迷惑。所以青丘的每一只小狐貍,都要先去掉自家心魔,才算是真正成熟-所謂不惑者,方能惑人。”
“那你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嗎?”玄穹終于可以不露痕跡地問了。
“沒有啊。什么銀錢啊、修煉資源啊、親情寵愛啊,我從來也沒缺過。我天生是修煉天才,早早就有九尾之姿,上上下下都夸獎我。我想要什么,張嘴就有,實在不知道缺什么。”嬰寧說著說著,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看向玄穹,“窮道
士,你怎么哭啦?”
“沒事兒,是風把沙子吹眼睛里了。”
“喂,你覺得我缺什么?”
“缺心眼。”
一蓬狐尾“呼“地朝他臉上狠狠掃去,玄穹已經做好被糊一鼻子軟毛的準備,那尾巴卻突然停住了。嬰寧摸了一下脖頸下的金鎖,幽幽道:“你說得也沒錯……大概就因為我之前缺心眼,所以族里的長老才會給我套上這把金鎖。”
“嗯?”
嬰寧沮喪地吐出一絲氣息:“之前在青丘山,我第一次修煉出九尾之力時,實在太高興,到處去炫耀,誰知沒控制好力道,砸毀了一座山。我覺得這是一樁小事,沒管就走了。哪知那山頭滾下來堵在一條河上,引發了一場洪水,波及周圍十幾個人類村子和妖怪洞府,出了好大一場亂子。我爹拎著我挨家挨戶道了半個月歉。”
“這還真是……缺了點心眼啊。”
玄穹眉頭一皺。他在道門也見過類似嬰寧的人。這些人本質并不壞,但因為從小沒吃過苦頭,所以完全意識不到別人和他們不同。因為“不缺“,所以“不覺“;因為“不覺“,所以“不在意“,做的事情在旁人看來全是“何不食肉糜“。
“青丘長老狠狠訓斥了我一頓,給我戴上了這把金鎖,說我何時能克服心魔,才給我取下來。”玄穹有些心虛地看了她一眼,勸慰道:“放心吧,只要心魔一去,金鎖自解。”
“我多乖啊,讓我下山就下山,讓我來這里就來這里。你讓我不要參與棘溪那邊的戰斗,我委屈死啦,不也乖乖回去報信了嗎?你們怕我解決不了心魔,我就老老實實地找機緣,這還不行嗎?我要怎么做,你們才相信我……”
嬰寧摸著金鎖,望向前方喃喃自語。玄穹見她的兩只耳朵耷拉下來,一時有些心軟,正要開口寬慰,嬰寧卻雙手向上伸了個懶腰,語氣歡快起來:
“其實不解開也好。我一直害怕,萬一哪天解開了,我控制不住九尾的力量,再次釀成災禍可怎么辦?到時候我爹媽、姑姑、長老還有你,肯定會說:看吧,當初就不該給你解開……”
玄穹翻翻眼皮,懶洋洋道:“你那么在意別人干什么?你看我在道門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不也活潑開朗地活到了現在?”
“呸!這四個字哪個跟你沾邊啦?”
“修道修的是什么?就是一個自在通達,不為外人褒貶所擾。你得先相信自己,覺得自己做的才是正確的事。”
“按你這么說,境界最高的應該是敖休吧!”
玄穹“撲哧“一聲大笑起來:“可別提他了,萬一惹得他打個噴嚏,可就浪費了那么好的龍涎。”
兩人正閑扯著,云天真人從半空落下來:“我適才用神通掃了幾圈,并無什么可疑之處。至于你說的海腥味和奇怪的呢喃,就不是我能探查出來的了。”
連云天真人都探查不到,玄穹心中一涼,一瞬間信心動搖,覺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這時云天真人道:“但你說的幾處疑點確實詭譎。若要查得更細,得布下羅天大醮,把桃花源細細篩過一遍。”
玄穹倒吸一口涼氣。道門有普天、周天、羅天三大醮,規格至為威重。其中“羅天大醮“計有一千兩百個醮位,可以查陰陽、辨明晦、知密藏,無論什么隱秘奧處,大醮一掃之下,皆無處遁形。
只是羅天大醮規模龐大,一次動用耗費極大。即使是云天,也要向道門請示才成。
“這可關系到逍遙丹的源頭啊,道門肯定會重視吧?”玄穹說。
云天真人沒有正面回答:“玄穹,你隨我去明凈觀一趟。正好我給你批的功德簿,要請云洞師兄過目。”玄穹又喜又憂。喜的是,得到了云天真人的支持;憂的是,還得去跟云洞那個老烏龜多費唇舌。云天真人看出他的不滿,淡淡訓誡道:“我們若想要動用羅天大醮,武陵明凈觀的態度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