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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果說完感覺脖頸一松,呼吸重新恢復。他趴在地上咳嗽了幾聲,一抬頭,卻發現俗務道人不見了。
第十二章
玄穹盤坐于凝思崖的最高處,雙手回抱陰陽,下沉丹田,面色凝重地俯瞰著下方的鏡湖。浩渺的水面依舊平整,如同一只漠然的深瞳,也凝視著這個小道士。
剛才老果的一席話,無意中觸動了玄穹的一絲靈機。
鏡湖那神秘的呢喃聲,也可以算是一種直入靈臺的神通。從前玄穹每次聽到之后,都忙不迭地逃離,哪敢回應?既然老果說這類神通的關鍵在于“有問有答“,那么倘若玄穹主動回應,會發生什么事?
綜合之前的調查,玄穹堅信,逍遙丹的煉制地點應該就在鏡湖附近,只是藏得隱秘,就連云天真人都窺不破。他手里唯一可能的線索,就只有莫名的呢喃。
偏偏這聲音,只有玄穹才聽得見,別人都沒反應。所以他這次沒有驚動云天真人,也沒叫嬰寧或辛十四娘過來,只身來到凝思崖前,這里聽到的呢喃聲最為清晰,若是主動回應,效果最好-或者“樂觀“點說,風險最高。
玄穹知道,但他別無選擇。
本來玄穹已放下心結,打算靜候升職。可寧在天這一樁小小的案子,又讓他的心境裂開了一個小隙。就算道門抓了寧在天和銀杏仙,就算殺了逍遙君,搗毀了帝流漿饗宴,可逍遙丹一定會繼續在桃花源和其他地方暗暗擴散,不知還會生出多少禍事。
若自己明知有問題卻置之不理,這些禍事遲早都要被老天爺算在自己頭上,不知要扣多少功德。所以必須要斬斷源頭,將逍遙丹的煉制之地挖出來。
玄穹想到這里一陣苦笑,感覺紫云山事件又重演了一次。
“若此事能成,功德足夠我飛升好幾次了,富貴險中求啊!”
玄穹舔了舔嘴唇,默祈片刻,然后把雙眼閉上。這一次他感覺整個人迅速沉下去,隨后那熟悉的呢喃聲再一次化身為透明觸手,在靈臺外層繞來繞去:叢素,真芝。叢素,真芝……
玄穹這一次拼命抑制住要逃開的沖動,抱元守一,驅動靈臺中的意念,對呢喃聲做出了回應。那一瞬間,靈臺外側的障壁倏然松動,那一股呢喃聲挾著大量信息沖入腦中,無數人聲起伏,無數畫面閃變,令玄穹的意識徹底被淹沒其中,如同身歷其境:
一群秦漢裝束的百姓扶老攜幼,穿過桃林,深入到秘境之中。他們就在這里定居下來,興建村落,開墾農田。可位于村子附近的湖泊里,向外彌散出一種氣息。村民們聞到之后無不是面露狂喜,享受至極,所有人都沉迷于吸取氣息,茶飯不思,病痛不顧,很快就化為遍地骸骨,村落也淪為廢墟……
此后許多年間,不斷有人進入這處秘境,他們無一例外都被湖中氣息所浸染,在極度陶醉的情況下死去。直到有一天,一個漁夫無意中闖入,同樣為湖氣所惑。不過他身上似乎有別人贈送的法寶,一道靈光閃過,將他傳送出去。那漁夫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處避世的恬靜村落,到處跟人吹噓,直到送他法寶的那位道士找上門來,把一縷湖氣從漁夫靈臺里抽出來……
那位身負桃木劍的長髯道人,闖入桃花源中,飛臨湖上。湖水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盤旋咆哮,無數湖氣如觸手一般伸展而出,攻向道人。道人卻絲毫不受迷惑,揮劍斬之,很快把觸手斬除一空,又朝著湖底最深處飛去……
在幽深的湖底,赫然棲息著一頭巨型蛤蜊。這蛤蜊的體形如山巒一般,殼體紋路古奧而玄妙,帶著濃郁的洪荒氣息,儼然是一頭不知修行了多少年的上古蜃怪。它不能動彈,只憑雙殼不斷張合吞吐,散發出絲絲縷縷的蜃氣,融入湖水之中,飄搖而上。那道人想要將其鎮壓,卻根本無法撼動蜃怪分毫,只得先返回湖面……
那個長髯道人在湖上擺下一座大陣,分作兩處陣眼,每個陣眼都用一棵參天大桃樹鎮壓,樹干上分別以朱砂寫著“神荼““郁壘“。長髯道人施法完畢之后,湖水之上多了一層鏡面封印,徹底封住蜃氣彌散。桃花源境為之一澄,變成一處普通秘境。而那道人油盡燈枯,在平心觀前溘然羽化……
隨著那道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陣之中,玄穹“啊“了一聲,額前白毛一飄,三魂七魄這才重新歸位,緩緩恢復了意識,腦海中的前因后果,不言而明。
原來在鏡湖底下,竟藏著一頭上古巨蜃。蜃氣最能致幻,從古至今所有誤入桃花源的人,都會被大蜃彌散出的氣息迷惑而死。那道人顯然就是劉子驥,他也是明真破妄的命格,不受蜃氣影響,能夠入湖探查。但是那巨蜃體形太大,劉子驥用盡手段,也無法鎮壓。好在這怪天性極靜,只待在湖底不會移動,他遂退而求其次,動用鎮水大陣,把湖水封成鏡面,以避免蜃氣外泄,危害人間。
而劉子驥羽化之后,只留下一塊石碑在平心觀,供后人膜拜追憶。而殘魂則坐鎮大陣之中,若有蜃氣外泄,殘魂便會第一時間感應到,并在附近搜尋同樣具有“明真破妄“命格的人,警告他們,盡快處置。
至于玄穹聽到的所謂“叢素真芝“,其實是劉子驥的殘魂發出的警告:“從速鎮之。”殘魂本無靈智,只能含混地喊出這四個字,警告蜃氣外溢的危險。若非玄穹主動打開靈臺,直接讀取劉子驥的記憶,憑它自己根本說不清這鏡湖的來龍去脈。
既然劉真人發出警告,也就是說,鏡湖如今封印松動,有蜃氣外泄。玄穹突然意識到,這桃花源里的危機,恐怕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他正想要把思路理得更清楚一些,屁股忽然感到一陣震動。他一低頭,發現是整座凝思崖在搖動。
玄穹連忙從崖上下來,退到百步之外,這才發現凝思崖的形狀渾似一根手指。而此時這根手指,正在劇烈的搖動中向下彎曲,仿佛要去點一下鏡湖似的。
當崖指的指尖與鏡湖表面接觸的一瞬間,湖面陡然散出一圈漣漪,似乎不再受鏡面封印的束縛。不過漣漪只擴散開方圓三丈,就不動了。從河岸上方望下去,就像一口水井,只不過一圈井壁是水,中間為空。
玄穹正不知所措,耳邊再度響起呢喃聲,催促他從這個水洞鉆下去。玄穹先是一怔,隨即有了明悟。這大概是劉子驥提前留好的通道,用來檢查位于水下的封印陣眼。
事到如今,已不能退了。他一咬牙,暗掐了一個避水訣,“撲通“一聲順著水洞跳下去。
鏡湖的水下十分清冷,黑漆漆的不能視物。玄穹索性閉上眼睛,任憑身體下沉。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水中滲有濃重的蜃氣,繚繞盤卷,試圖浸染自家靈臺,所幸被“明真破妄“的命格所隔絕。
這蜃氣自帶著一股海腥味道,直入玄穹鼻孔,嗆得他有些頭暈。巨蜃本是海物,蜃氣帶著海腥味并不奇怪。玄穹聞著聞著,一個念頭突然躍人意識。
逍遙丹里,就帶著一縷海腥味,和此時他嗅到的味道近乎一樣!
這個發現,讓玄穹登時不暈了。逍遙丹和蜃氣的致幻作用都很強烈,莫非系出同源?在劉子驥鎮壓蜃怪之前,整個桃花源本質上就是一粒超大的逍遙丹,可以讓進入者陷入幻境。反過來說,所謂逍遙丹,本質上不過是無數細碎的蜃氣小粒而已。
他越想越覺得合理-為什么逍遙丹一股海腥味?因為里面的主料就是蜃氣;為什么帝流漿饗宴一定要在桃花源里開?因為蜃氣要靠近鏡湖才能提煉出來。鏡湖就是逍遙丹的起源地。
他剛有了這個結論,雙足忽然踏在了堅實的地面上。玄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于一處巖洞之中,洞口像被敷設了一層封印,把湖水隔絕在外面,里面沒有一滴水,唯見石筍林立,巖壁陰晦,一條狹窄甬道通向遠處的黑暗。
玄穹鎮定心神,把桃木劍握在手里,順著狹窄的甬道朝洞內走去。約莫走了兩百步開外,手里的桃木劍居然顫動了一下,他再仔細一看,眼前的甬道豁然開闊,形成一片圓形空間。在空間的正中央,赫然是一棵巨大的桃樹。
這桃樹足有五圍之粗,極為高大。可惜樹上無花無葉,只有光禿禿的樹枝交錯屈蟠,如鹿角一樣伸展到巖壁上方。玄穹走到近前去,才發現樹身正面被削去一大片樹皮,形如龕牌,上面用朱砂寫著“郁壘“二字大篆。
玄穹在幻覺中曾見過這東西。劉子驥封印鏡湖時,挪來了兩棵千年桃樹,設下“神荼““郁壘“為陣眼,將自己的殘魂寄托于其中,維持封印運作-眼前的顯然就是其中
一棵。
桃樹無燭自明,隱隱有一道流光從樹冠中升騰而起,滲入周遭巖壁之內。不過眼下桃樹已有些枯朽之相,不復當年的繁茂雄姿。樹冠之上,還有一根粗大的斷枝,看起來頗為扎眼。玄穹伸出手去,摸在“郁壘“二字之上,明顯感覺到樹冠的光芒雀躍了一下,心里頓時了悟。
這條通往“郁壘“陣眼的通道,是劉子驥精心設計過的,與外界用蜃氣彌漫的水洞相隔。換句話說,只有身具“明真破妄“命格之人,才能進來查看陣眼情況。
這就奇怪了……玄穹記得,劉子驥在平心觀石碑之上留下的字樣,只警告說封印不可破,對湖底大蜃只字未提。所以幾百年來,道門一直以為鏡湖的玄異來源是三尸之欲,不知是蜃氣所致-劉子驥為什么不把話說明白,卻把真相藏在殘魂的呢喃之中?
玄穹伸手把“郁壘“桃樹上的那一根斷枝拽下來,在斷茬的截面嗅到一股海腥之氣。可見這樹枝是人為砍斷的,為的是把陣眼所隔絕的蜃氣引出來。玄穹目光一凜,蹲下身子,在桃樹根部挖了一挖,果然挖出一個小鼎,里面盛滿蜃氣。
很顯然,有人砍下了一截桃樹枝,把湖水中的蜃氣一點點引下來,聚集在這個小鼎里。
逍遙君把方易草廬設在凝思崖,顯然知道“郁壘“陣眼就在附近,難道這套汲取湖水蜃氣的裝置,就是他設的?可一只飛蛾精要怎么進來?要知道,“明真破妄“這命格,唯有人類才具備。除非那個神秘的方易,也有類似的命格。
種種思緒和猜測,紛沓涌入玄穹的腦海。他雙眼一瞇,忽然想到,有“郁壘“,必也有“神荼“。在鏡湖的某處,應該還有另外一處“神荼“陣眼,那里也許會有更多線索。
他正要推算神荼的陣眼位置,心中卻陡然生出一個極度危險的預感。玄穹額前白毛一立,就地一滾,剛剛站立的地方被一只巨爪活活拍碎,“嘩啦“一聲,碎巖迸飛。
玄穹喘著粗氣一抬頭,見到一頭體如牡牛、頭若虎首、背生雙翼的怪獸,正氣勢洶洶地盯向自己。
“窮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