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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果愣怔片刻，忽然開口：“道長，你這次怕是私下行動吧？”玄穹眉頭一皺：“你胡說什么？”老果道：“小老只是瞎，可還沒聾。桃源鎮(zhèn)的疏散，是云洞真人在負(fù)責(zé)-哪有真人在后方管民政，卻讓一個道人到這么危險的地方偵察的道理？”

玄穹還沒想好說辭，老果忽然咧開嘴，露出個難看的微笑：“當(dāng)年玄清道長，也曾私下里借調(diào)過我一次，去棘溪那邊查訪。他和你風(fēng)格不同，可小老心里清楚得很，其實你們都是一類人，都是用了心思在做事。所以道長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不必跟小老解釋。我還撐得住，咱們再往深處找找。”

玄穹沉默了一下，額前白毛飄忽：“也好，你若覺得受不住了，不要逞強。”然后把坎水玉佩掛到老果身上。

他們慢慢深人到草還坡的深處，這里溫度陡降，陰氣彌漫，而且海腥味越發(fā)濃郁。老果明顯飛得有些吃力了，眼神也漸漸有些迷離。坎水玉佩只能清心，卻沒有破妄之妙。玄穹正要勸他快快退去，老果卻突然張開嘴，朝著某個方向拼命吐出一團聲波：“那邊……那邊有異常……”玄穹目光一凜，讓老果趕緊撤離，然后收回玉佩，提著桃木劍走過去。

這一帶的墳冢明顯變多，而且多是平地起一個碩大的墳包，無碑無圍，大概是早期桃花源誤入者的群葬之地。陰森的霧氣緩緩在墳包之間流動，遮蔽了墳包輪廓，看上去好似不祥的群獸匍匐在陰煞之中。每一處墳頭，都被腐黑色的劍形草葉覆蓋-這應(yīng)該就是凌虛子要采的地煞草。

但老果說的“異常“，絕非這種。玄穹繼續(xù)深入，繞過不知多少處墳包之后，赫然發(fā)現(xiàn)里面矗立著一座高大的丹爐。這丹爐有三丈多高，四靈通風(fēng)，上有饕餮紋路，通體赤紅碎金，品級比帝流漿饗宴上用的那一尊，要高出很多。

丹爐之下，有熊熊大火燒著。可因為草還坡這里特殊的環(huán)境，火焰被四周的陰寒約束在丹爐下方，無法外溢，而煙火也被霧氣所中和。要隱蔽煉丹，這可真是個天造地設(shè)的好地方。

而此刻站在丹爐之前正在施法的，正是那一只謝頂?shù)睦侠恰！绷杼撟樱　毙诽娇盏厣希舐暫暗馈?

凌虛子緩緩轉(zhuǎn)頭，一看居然是俗務(wù)道人現(xiàn)身，狼眼陡縮，頓時什么都明白了。不過這老狼并沒驚慌失措，兩只爪子依舊有節(jié)奏地掐訣作法。玄穹開始以為他要反抗，再仔細(xì)一看，發(fā)現(xiàn)他是在徐徐把灌注在丹爐內(nèi)的法力撤回來。

待得所有法力被收回之后，丹爐之下的火焰悄然熄滅。凌虛子這才從容開口道：“丹藥煉制，講究陰陽相濟，不可突然撤力，否則有爆炸之虞-這是我們丹師的臉面問題。”

玄穹道：“你都偷偷煉逍遙丹了，還說什么臉面？貧道既然追查到了這里，就不必多說什么了吧？”

凌虛子平靜道：“不錯，事已至此，辯解也沒意義，不如省掉無謂的口舌。我束手就擒，但請道長容我把東西收拾一下，不可留下一堆半成品，教世人誤會我丹術(shù)不佳。”

玄穹點頭：“丹藥是證物，你別碰，其他的收拾干凈，省得我整理了。”像凌虛子這樣的丹師，多年沉浸丹道，根本沒有斗戰(zhàn)之能。玄穹也不怕他做什么手腳。

凌虛子大袖一擺，把丹爐以及相應(yīng)器具一一收起，一絲不茍，絲毫不慌亂，就像是一位給學(xué)子展示煉丹流程的老師。玄穹在旁邊看著，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家伙太平靜了，簡直像是一直等著道門來抓似的。

待得器具收完，凌虛子轉(zhuǎn)過身來，任憑玄穹用捆妖索捆住自己，這才淡淡問道：“不知道長是如何追查到我的？”

“是毛嘯說的。”

凌虛子先是一怔，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意料，可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欣慰：“也好，也好。至少可以保住他自己。”玄穹見他誤會，替毛嘯多解釋了一句：“你兒子是擔(dān)心你越陷越深，最后萬劫不復(fù)。他不是出賣你，而是希望我來救你。”

“甚好，甚好。我自己勘不破這個迷障，倒要讓毛嘯那小子來棒喝，真是造化使然。只是這孩子接下來的路，可怎么走才好……”凌虛子苦笑一陣，忽又露出憂色。玄穹知道他擔(dān)心什么：“我已經(jīng)跟敖休打過招呼。三元龍涎丹，他會以成本價，繼續(xù)供給毛嘯，你不必有后顧之憂了。”

凌虛子聞言，頓時有些失態(tài)，喃喃道：“敖休居然肯幫忙？”玄穹道：“那家伙和從前不太一樣了，何況還有我盯著呢。”

一聽這話，凌虛子整個身體驟然松弛下來，鬃毛根根趴伏，仿佛肩上卸去了一座山峰。

“自從那日你問我煉丹之法，我就有些心驚肉跳，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自從開始干這個營生，我就知道不是正道，可為了犬子的性命，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硬熬著。這哪是我熬煉逍遙丹啊，分明是逍遙丹熬煉我，我沒有一刻可以弛然而臥，永遠心驚肉跳，連狼毛都掉得精光……如今至少……至少犬子無恙，我也得了解脫，多謝道長成全，多謝。”

凌虛子雙目通紅，也不知是熬夜煙熏的還是被蜃氣影響的，說著說著，垂下頭去哽咽起來。這只謝頂老狼，這么多年來，終于獲得一刻的心神放松。

玄穹心中暗暗感嘆，本因執(zhí)念，一成心魔。凌虛子一心為了兒子性命，當(dāng)初失足是緣于此，如今認(rèn)罪也是緣于此。不知為何，他心中忽地想起那只小狐貍來……如果她還在身旁，大概也會有一番議論吧。

他定了定神，對凌虛子道：“你若真感激我，就老老實實說出真相。蜃氣深藏在湖底，你一只狼妖，沒有明真破妄的體質(zhì)，沒法下去采集，是不是還有個合作者？”

凌虛子一時很是驚訝：“道長果然查得仔細(xì)，不過我與他并非合作關(guān)系，而是被他脅迫，參與其中……”玄穹道：“那個人，有明真破妄的體質(zhì)，所以可以去鏡湖里面收集蜃氣，對不對？”

凌虛子老老實實道：“鏡湖之下，有兩處陣眼，分別被神荼和郁壘兩棵桃樹鎮(zhèn)壓。郁壘陣眼的位置，最宜采蜃氣。但蜃氣極易消散，無法遠運，所以要把搜集起來的蜃氣，運至神荼陣眼，先凝煉成丹坯，再運出鏡湖，送到草還坡這里，我再做進一步煉制，最后交給逍遙君，在棘溪開爐燜燒，直接發(fā)賣出去。”

“這個采氣之人，才是真正掌控一切的逍遙君吧？”

“不錯。但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總戴著一副蚩尤面具。當(dāng)年我來草還坡采地煞草，他出現(xiàn)在我面前，許下重利，那時毛嘯這孩子病情反復(fù)，我急于賺錢，便只好答應(yīng)合

“所以神荼陣眼到底在哪里？”這是玄穹最急于知道的。不盡快將陣眼修復(fù)，鏡湖封印就要崩塌，桃花源秘境就要完蛋。”就在鏡湖三……”

他話沒說完，玄穹心頭警兆大起，下意識往后一躍，只見一個巨大的陰影拍動雙翼，陡然出現(xiàn)在草還坡上空，張開大嘴，活活把凌虛子一口吞了下去。

玄穹驚駭莫名，窮奇怎么就這么巧出現(xiàn)在草還坡？不，不對，不是巧合，它突然冒出來，就是為了吞噬凌虛子滅口！

也就是說，真正的逍遙君一直在暗中窺伺。

玄穹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在郁壘陣眼里法符與法寶盡出，也只是勉強擋了這上古兇獸十幾息，最后還要靠云天真人才把它嚇走。如今在這么偏僻的草還坡，只怕兇多吉少。

窮奇吃掉凌虛子后，毫無延遲，立刻掉頭沖他撲過來。玄穹雙手一搓，攥出一團本命離火，兜臉就要砸過去。窮奇依稀記得這個小東西別的不行，唯獨放火有點犀利，身形頓時一滯。玄穹趁這機會撒腿就跑，窮奇低吼一聲，再度撲過去。玄穹再次轉(zhuǎn)身舉起離火，窮奇只得又一次調(diào)整姿態(tài)，誰知那小東西還是虛晃一槍，繼續(xù)向外逃竄。

窮奇瞪著猩紅色的雙眸，沉沉吼了一聲，雙翅一振，身體幾乎和聲音同時抵達玄穹身前，粗壯的前爪直接撓了下去。玄穹一見來不及嚇唬它了，不得不把那一團火奮力扔出，直接噗一下砸在它鼻頭。熊熊的離火放出耀眼光芒，燒得窮奇痛苦地“嗷“了一聲。它拼命晃動腦袋，把這一團火甩在地上，然后狂怒地咆哮了一聲，將空氣都震動出了波紋。

“壞了，我成黔之驢了！”

玄穹冷汗狂冒，這下連最后的威懾手段都沒了。他腳下一軟，心里涌起絕望：算了，算了，盡力了，往好處想，至少下輩子可以擺脫“遇財呈劫“這種命格了……他閉上雙眼，等待兇獸沖上來吞下自己。

可就在這時，玄穹聽到一聲嬌叱，頭頂吹過一陣勁風(fēng)，幾乎要把黃冠吹掉。他連忙抬頭，卻看到一個火紅色的影子飛過去，撞在了窮奇的額頭之上，中斷了它咬向玄穹的動作。可窮奇挾來的風(fēng)勢實在太強，玄穹一下子還是被高高吹起，然后重重落下-幸虧道袍鉤在一棵桃樹上，把他堪堪吊住，否則鐵定摔死。

嬰寧？她不是負(fù)氣跑回洞府了嗎，怎么又跟到這里來了？玄穹頭暈?zāi)垦＃粡娏业臍鈮浩鹊眠B話都說不出來，只有余力抬起眼皮，看向半空。

只見嬰寧此刻化出原形，一只小狐貍雙目赤紅，齜著尖牙，那一條火紅色的狐尾在半空極速擺動，如烈焰跳動。

窮奇被擋了一下，心中不爽，抬起巨爪就撓了過去。誰知狐貍動作極為靈活，左右跳躍，霎時化為一片殘影，圍著窮奇滴溜溜地轉(zhuǎn)悠。玄穹在下面大為著急，她與窮奇體量差距太大了，只要一下失誤，就會受重傷。

可他忽然發(fā)現(xiàn)，嬰寧的狐貍尾巴一直在擺動，速度越來越快，看起來竟像是……竟像是兩條。

不對，不是殘影，就是兩條！玄穹想起來，他初訪明凈觀時，云光抓住沒有路引的嬰寧，她也是這種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狐妖的某種蓄力動作。很快兩條又發(fā)生了變化，從中間又分出了第三條！而嬰寧的身軀，也隨風(fēng)漲大了幾分。

嬰寧化出三尾之后，沖窮奇挑釁似的“嗷“了一聲。窮奇不甘示弱地反吼了一嗓子，一抖鬃毛，就要飛過去。玄穹知道這畜生有種能力，可以瞬時提速，急忙要開口示警。誰知嬰寧的三條狐尾抖了幾抖，三股青色虛光兜頭罩在窮奇碩大的頭顱之上，它的兩只獸眼一下子陷入茫然，動作也隨之停止。

“哼哼，它現(xiàn)在陷入我的幻術(shù)之中啦！”

嬰寧浮在半空，她的聲音不再是清亮童音，而是更加成熟的醇厚嗓音。玄穹仰頭想要說話，卻被妖氣壓迫得發(fā)不出聲音。嬰寧狐吻一翹：“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已經(jīng)受夠了你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從現(xiàn)在開始，我想要怎樣就怎樣！”

可惜她話音剛落，那邊窮奇的雙眸已恢復(fù)了兇性，大口一張，吐出一團帶著腥味的黃煙，黃煙滾滾而上，硬是把三尾虛光反推了回去。嬰寧大怒，顧不上嘲諷玄穹，拼命催動三尾發(fā)出更多青光，跟黃煙展開了一場拉鋸戰(zhàn)。

兩邊互不相讓，妖氣勃發(fā)，讓夾在中間的玄穹幾乎快要窒息。他口不能言，只得拼命揮動四肢，又像是害怕，又像是在對嬰寧比出什么手勢。

“笨蛋小道士，你不要勸我走了！快解開金鎖！這是我們唯一勝利的機……”她一邊抵住黃煙，一邊側(cè)覷一眼，登時遍體生寒-那小道士被道袍倒鉤在樹枝上，四肢舞動，腰間卻空空如也。

“腰帶呢？”嬰寧嘶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