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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來,李禛過的都是這種日子?
一絲極淡的情緒在祝輕侯心頭掠過,很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紗被放下,祝輕侯睜開眼,隔著屏風看見了祝琉君,像是褪盡顏色的藕花荷華,白著臉,隱含不安地望著他,“小玉,肅王……他沒拿你怎么樣吧?”
祝輕侯小字得玉,祝琉君為小不尊,總是學著爹娘喚他小玉。
這種時候,祝輕侯沒計較她的稱呼,斂了笑,難得嚴肅,壓低聲音:“琉君,我不會有事的,你且先在此處待著,總有一日,我會帶你走。”
祝琉君忍著淚,將這幾日的經過簡單說了,游街結束后,她被徑直送進了這里,侍從每日送膳,一次不落,卻從未對她說過一句話。
祝輕侯若有所思,剛想再說幾句叮囑的話,卻有人推門而入,重新將他蒙上眼,帶了出去。
路越走越偏,遠處漸漸響起水聲,風吹長亭,水動冰凌。
祝輕侯停了下來,輕聲問道:“殿下還未殺我,你便要殺我,你不怕開罪了殿下?”
“殿下恨你,殺你是遲早的事,”那人低聲道:“你們祝家貪墨賦稅,朝廷加賦要我們百姓代還,我取你性命,你認不認?”
“白銀的下落只有我知道,你殺了我,你們殿下到哪里去找白銀?”
祝輕侯悄無聲息地退開一步,指尖悄悄勾住眼紗垂下的一綹,那人似是有些遲疑,祝輕侯繼續(xù)道:“等到你們殿下找回白銀,自然是先分給雍州百姓,那么多銀子,足夠雍州繁榮數(shù)年。”
那人一愣,忍不住順著他的話暢想,“不止要還給雍州,其他郡城的賦稅也要一起補足,還給百姓。”
祝輕侯露出微笑,“這是自然。”
罪囚美麗矜貴,笑容珠輝玉麗,愈是美麗,愈是可恨,令人想到他的散漫慵懶,珠玉華光,都是用民脂民膏奉養(yǎng)堆就。
那人語氣一變,幽幽道:“你將白銀的藏身之地,告訴我們殿下了嗎?”
祝輕侯驟然警覺,猛的扯下蒙眼的眼紗,剎那間,身后一股大力襲來,按住他的腦袋往下,直直地浸入水中,三月初冰解的湖水涌入口鼻,嗆得他呼吸困難。
“……你現(xiàn)在肯說了嗎?”
朦朧冰冷的聲音隔著水傳進耳中,恍如隔世。
“我說……”祝輕侯虛弱不堪,艱難地從喉嚨間擠出幾個模糊的氣音。
下一刻,對方揪著他的發(fā)絲將他提了起來,祝輕侯閉著眼,手在湖中胡亂摸索,抓住漂泊的冰凌,狠狠往身后刺去——
身后之人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反擊,瞪大了眼,目光恨極,捂住流血的手臂,“奸佞……”
他伸出手,撲過來,死死地按住祝輕侯的腦袋,一時起了殺心,想要將他活活淹死在湖中。
祝輕侯自幼由金玉養(yǎng)成,又兼受了酷刑,千里流放,氣力不敵,險些又被按在湖中。
掙扎間,壓在后腦的重力驟然一潰,祝輕侯迅速翻身退開,隔著面上濕漉凌亂的漆發(fā),看見那人像條死狗似的被拖開,地上泅開血水痕跡,視野中出現(xiàn)一雙漆黑云靴。
李禛俯下身,“他不是我派來的。”
“我知道,”祝輕侯方才不慎吞了冰水,腹腔內一片刺痛的冰涼寒意,毫不客氣地頤指氣使:“我要喝暖酒。”
肅王府禁酒,別說暖酒,就是冷酒也沒有。
祝輕侯躺在塌上,裹成蟬蛹,手里捧著暖茶,小口小口地噙著,皺著眉,不大滿意。
他要喝酒,不要鄴京矜貴風雅的千秋,隨便什么酒,最好是熱騰騰的一壺,辛辣沖喉,煨得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生溫。
他飲完了茶,笑意懶懶:“你這王府,倒比刑部的詔獄還要兇險。”
李禛意味深長:“身負民怨,何處不兇險?”
似是沒想到李禛會嗆自己,祝輕侯橫了他一眼,索性李禛看不見,他也無需裝了。
“他背后真的無人指使?”祝輕侯道。
“無人。”李禛平靜道。
民怨。
這個詞在祝輕侯心頭轉了一圈,咂摸不出味道,唯一捕捉到的只有對危險的感知,“這么多人想我死,獻璞,你可不能眼睜睜看我死了。”
青年的聲音溫柔清朗,帶著笑,像是在求他,又像是與他調笑。
聽著這熟悉的語調,李禛眼睫一顫,忽覺眼睛有些疼痛,默然不語,祝輕侯便一聲聲地道:“獻璞,獻璞。”
李禛少年時便是個經不得纏的性子,在外人眼中冷淡內斂,一心致學,祝輕侯朝他眨眨眼,他的耳垂便紅了,乖乖地跟著他出去喝酒聽曲,離經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