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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作沒聽出他話里的詭譎,祝輕侯爬起身,光明正大地偷看李禛的手書,帛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針刺。
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刺印,左看右看,看不出個子丑寅卯,索性直接問道:“雍州這一季的賦稅,是幾成?”
李禛只道:“收手。”
他懸停的筆尖微動,在藏針的狼毫掃過來之前,祝輕侯手疾眼快地收了手,“我從前在尚書臺當(dāng)尚書郎,幫忙料理過課稅貢賦。”
話說得如此明白,李禛卻始終沒有接話。
他長這么大,還從未有過主動幫忙卻被無視的遭遇,祝輕侯懶得再理李禛,轉(zhuǎn)身走向床帳,倒頭重睡。
綿長平緩的呼吸聲再度在耳邊響起,祝輕侯如今似乎很愛睡覺,少年時**飲聽曲,一日看盡長安花,如今卻變得大不相同。
李禛摩挲著起伏的刺印,不知在想些什么。
這里不止有關(guān)雍州這一季的貢賦,還有清河崔氏的傳書,要他收賦稅,殺祝輕侯,平民怨。
這確實是個四平八穩(wěn)的好主意,如果不是帳內(nèi)之人的呼吸聲太吵,吵得這座殿室都不再死寂……他都想答應(yīng)了。
風(fēng)過有聲,雀鳴長庭。
祝輕侯睡醒后,懶洋洋地躺在中庭的藤椅上,懷里披著一件黑色狐裘大氅,邊緣露出一點紫色衣擺,雪白足尖搭在足承上。
儼然一副睡眼惺忪,恣縱不羈的模樣。
不遠(yuǎn)處,王卒和侍從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目光復(fù)雜。
這就是祝輕侯,十七歲品第名動王畿,被中正評為“簿閥顯貴,郎艷獨絕”,本以為這句話多少有造假的成分,一睹真容,才知道那八個字的點評還是過于單薄。
祝家貪墨,國庫虧空,晉順帝不得不加賦,層層累加,壓得雍州難以喘息。
他們本該恨他,卻不知為何,竟然恨不起來。
“過來。”
祝輕侯不知何時睜開眼,朝他們勾手。
沒人敢和他說話,更別提靠近他,一個個慌忙移開目光,裝作泥塑木胎。
祝輕侯懶懶地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問道:“為什么都不肯看我?我生得很丑嗎?”
“……不丑。”一個年輕的侍從忍不住用氣聲應(yīng)他,他一出聲,面色一白,瞬間反應(yīng)過來自己犯了錯。
“獻(xiàn)璞不許你們和我說話嗎?”祝輕侯語調(diào)溫柔,直看得侍從低下頭,像是鵪鶉,不敢再看他一眼。
祝輕侯似乎興致頗好,圍著他們絮絮叨叨地發(fā)問,眾人不語,躲閃地不肯看他。
崔伯立在抱廈下,隱含懷疑地注視紫衣青年,等祝輕侯走后,他走過來,問道:“他方才說了些什么?”
眾人朝他行禮,道:“他問雍州當(dāng)?shù)赜惺裁醇厌務(wù)漯},土儀玩藝……對了,他還問了有沒有鯽魚。”
崔伯蹙眉,區(qū)區(qū)一個罪奴,還真把流放當(dāng)做游玩了?
鯽魚多產(chǎn)于淮水一帶,要等到開春,淮水解凍,稟報了殿下,派船到司州買才行。
夜里,祝輕侯纏著李禛要鯽魚吃,李禛推開他,“等到開春再說。”
“怎么,淮水還未解凍?”祝輕侯看似不經(jīng)意地問道。
他困宥在肅王府,一言一行都受人監(jiān)視,想知道淮水冰化了沒有,都要繞一大堆,將真正想問的藏在其中。
“并未,”李禛輕聲道:“司州的船一直過不來。”
祝輕侯翻身抱住他,“等到開春,你給我買來,好不好?”
“……你真的想吃鯽魚?”李禛也轉(zhuǎn)過身,“還是等著司州的人來接你?”
殿內(nèi)寂靜了剎那。
“司州?”祝輕侯疑惑,不知不覺地松開了環(huán)住李禛的手,“司州有我認(rèn)識的人?”
李禛笑了一下,并不言語。
祝輕侯徹底松開手,背過身去,“算了,你不愿意買,我也不會逼你。”他看似遺憾,褻衣下的手已經(jīng)泌出了點點薄汗,李禛,是怎么知道的?
祝氏貪墨案中,所有和祝氏有所來往的家族要么主動割席,棄暗投明,要么受到牽連,祝氏明面上在朝野中的勢力幾乎盡數(shù)被殲滅。
只有隱藏在暗處的親信好友得以保全,司州的封刺史,便是他爹的好友。
鄴京延尉都沒有查出的消息,李禛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真的知道,還是在詐他?
祝輕侯思緒翻涌,又在一瞬間歸為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