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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輕侯若有所思,站起身,朝他們走去,“崔伯呢,”他笑著問道:“我想見他?!?
崔伯一定知道祝雪停在哪里。
然而,一個上午過去了,依舊沒等到任何人出現,任祝輕侯如何旁敲側擊,也問不出一個字。
一直等到日中,李禛回來了,連帶著身后被人押著的祝雪停。
“祝輕侯,”李禛語氣平靜,單刀直入地問道:“是你派他到我書房竊取卷牘的?”
李禛放在內殿的案牘全部都是用刺印撰寫的,若非專人翻譯,尋常人看不懂,唯獨前院書房里的案牘是用文字撰寫的。
今日天色未明,王卒便在書房外逮到鬼鬼祟祟的祝雪停,當即將人押下,等候殿下回府發落。
祝輕侯偏頭,看向祝雪停,后者面色發白,跪在地上連連搖頭,竭力地用失聲的喉嚨辯解,仔細辨認,他在說,沒人指使,全是他一人所為。
可以殺了他,剜了他,總之與任何人無關。
移開目光,沒有再看祝雪停聲嘶力竭的模樣,祝輕侯輕輕點了點頭,直直看向李禛,輕聲承認:“是我逼他的?!?
得到肯定的答復,李禛反倒異常平靜,“你就這么想知道雍州的賦稅?”
“對,”祝輕侯站起身,徑直走到李禛面前,“我很想知道,想知道朝廷用祝氏貪墨的借口加了多少賦稅,想知道雍州承擔了多少壓力,”他停下腳步,輕輕點了點李禛的心口,“我也想知道,你這幾日殺了多少人?!?
雍州地處邊塞,四面黃沙莽莽,春來沙滿天,冬來雪封川,他進城前便已經觀察過這座重鎮要地,無可種之地,缺可飲之水,只有巍巍巨石屹立在終年的冰雪中。
朝廷要的牛羊貂皮,白銀黃金,從何處來?
當然是從人身上來。
百姓,亦或者官吏。
不想拿百姓開刀,就得拿官吏開刀。
所以祝輕侯才問,李禛這幾日究竟殺了多少人。
周圍一片死寂,似是沒想到祝輕侯這般大膽,李禛靜默片刻,忽而提起祝雪停,“他受人指使誣陷你,你不知道?”
此話一出,祝雪??囍钡募贡骋活?,低下頭,不敢再看祝輕侯。
氣氛緊繃沉凝。
祝輕侯輕輕一笑,揭過這個話題:“誰沒有被情勢所迫的時候,”他主動握起李禛的手,對方指尖一片冰涼,冷得他有些瑟縮,“獻璞,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站在你身邊,好嗎?”
奸佞之子,罪臣之后,摻和封地的政事,會受到多大的阻力和冷眼不言而喻。
立在李禛身后的崔伯心底有些復雜,祝輕侯明明可以什么也不做,窩在肅王府,依靠著那點可憐的少年情誼,等著殿下解決加賦之事,至少,他可以活得更久一點。
但他偏偏主動摻和了一腳。
“崔伯,”祝輕侯側首看了崔伯一眼,“雪停受了驚,還望您多加照看?!彼Z氣從容熟絡,不知道的,還以為崔伯不是李禛的家仆,反倒成了他祝輕侯的家仆。
李禛修長的手指慢慢收緊,反握住祝輕侯的手,“……我憑什么信你?”
祝輕侯絲毫不怵,探首,溫熱氣息輕輕拂過青年藩王的頸側,“憑我的命在你手里。”耳鬢廝磨間,他低聲道,“我的命,我妹妹的命,還有祝氏闔族的命,都在你手里?!?
榮華富貴,黃金白壁,祝輕侯生來就坐擁無數,他可以隨意擲來玩,輕易地拋了去,唯獨性命,不能輕拋。
他最是惜命。
趨利避害,是他的本能。
李禛在滿目黑暗中攥緊他的指尖,慢慢地把玩,十指纖細,透著秀氣的骨感,打小用金玉養出來的,刻上了點點風霜,指腹都變得有些粗糙。
“叫人把藥端上來?!?
李禛淡聲道。
祝輕侯一怔,無端端有些害怕,直覺告訴他,這藥不是什么好東西。
“邊塞有一種蠱蟲,我費了千辛萬苦才尋來,”李禛語氣平靜,像是在講一個不相干的故事,“子蠱不能遠離母蠱,離得越遠,越是噬心之痛,直到暴斃身亡。母蠱若是身死,子蠱也會死。”
他放輕聲音,溫柔詢問:“小玉,我特意為你尋來的。你喜歡嗎?!?
這般平靜溫柔的語氣叫祝輕侯有些毛骨悚然,望著面前漆黑的湯藥,沒說話。
肅王府的眾人都盯著他,冰冷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燎出一個個洞來,只等殿下發話,便要處置這個美麗散漫的罪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