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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走進內殿,踏進門檻時略微一頓,對身后的崔伯道:“崔伯,不必跟進來。”
崔伯垂下眼簾,心知殿下早已看穿他的伎倆,祝輕侯停下腳步,笑吟吟,無聲道:“崔伯,你這算不算是算計獻璞?”
崔伯面無表情,靜靜地望著他,祝輕侯討了個沒趣,略微正色,也不管李禛會不會聽見,“這蠱既然叫兩心同,子蠱身死,難道母蠱當真沒有半點影響?”
此事涉及殿下的安危,崔伯臉上總是有了一點波瀾,祝輕侯平生最愛逗弄這些木頭呆子一樣的人物,含笑道:“我這條命,以后可就多指望您了。”
崔伯:“……”
他立在原地,思索著祝輕侯的話,萬一祝輕侯死了,連帶著母蠱也受到影響,牽連了殿下……
他不敢再想,心想這人可真是個美麗的禍害,專門禍害他們殿下來了。
方才祝輕侯和崔伯說話時,并沒有刻意避著李禛,李禛明明聽見了,卻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對祝輕侯扯著他的大旗狐假虎威這件事并不在意。
“雍州這一季的賦稅加了三成……”
李禛聲音平鋪直敘,帶著一種單純敘事的冰涼平靜,猶如寒泉冷玉。
祝輕侯托腮聽著,一直等到李禛說完,這才道:“加了三成?戶部那群人那么狠?”他抓住關鍵,“朝廷的詔令是明發上諭,還是層層下達?”
彼此都是聰明人,李禛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政令先傳給州牧刺史,再由他們轉告給我。”
祝輕侯笑了,“你覺得他們不敢假傳政令?”
他十七歲品第揚名天下,由此入仕,直升尚書省,當了五年的尚書郎,去年十月剛要晉升尚書仆射,權臣之副,清要之職,再加上有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爹,也算玩轉官場。
說到底,不過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罷了。
李禛默然不語。
祝輕侯看他低眉思忖的神色,無端看出了幾分平靜柔和,有些像少年時的李禛坐在宗學的窗邊,坐得板板正正,認真看書。
“獻璞,”祝輕侯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蠱蟲在我心口里爬,”他裝作難以忍受的模樣,捂住心口彎下腰,氣聲虛弱。
李禛循聲靠攏,試探著觸碰他的心口,罕見地流露出緊張,“是這里疼么?”
祝輕侯順勢倚倒在他懷里,腦袋枕著他的膝骨,臉朝上,以手捂面,悶聲地笑。
兩心同,好一個兩心同,徹底暴露了李禛的弱點——他還念著少年時的舊情。
分明只是露水情緣而已。
他當時年少輕狂,看李禛是眾皇子中最受圣眷的,綺紈之歲,生得一副神仙貌,兼之母妃寵冠后官,母族也算顯赫,極有可能成為未來儲君,如此種種,這才選了他。
感受到懷中青年胸膛劇烈的起伏,李禛有一瞬間的無措,聽清他壓抑的笑聲,面容上的情緒徹底褪去,再度變得面無表情。
他沒叫祝輕侯起來,維持著這個姿勢,不輕不重地撫摸著他散落的漆發,柔軟得像一匹溫涼綢緞,“小玉……心口疼嗎?”
祝輕侯剛要笑他把謊話當真,心口卻驟然發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密密爬過,疼得他在李禛懷里縮成一團,忍不住告饒:“……疼,好疼,獻璞……”他攥住李禛的蹀躞帶,拽得上面的佩刀和他頸上的符牌相撞叮當響,低笑道:“獻璞……饒了我罷。”
陣痛瞬間消失,祝輕侯纖細的脊骨還在細細地發顫,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天底下,真的有蠱。
還是這種控制人心,令人欲生欲死的蠱。
……有意思,李禛現在倒是比從前有意思多了。
李禛低著眉,感受到懷中青年的鬢發薄薄濕了一片,冷汗津津,貼著他的腰襕,那點溫熱透過衣裳傳到他身上。他動作溫柔,一下下地撫摸著祝輕侯冷浸浸的面,“不是喊疼么?”
他疼,李禛心疼他,他不疼喊疼,李禛就讓他疼。
……這是什么道理?
祝輕侯有些想笑,他扯開唇,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軟綿綿地靠在李禛懷中,盯著對方的心口,思緒飄忽,下意識思索這蠱的解法。
母蠱身死,子蠱暴斃身亡。
那他把母蠱活生生地剜出來,帶在身上,不就沒事了?
“小玉,在想什么?”李禛仿佛能洞悉他的想法,輕柔地撥開他凌亂濕漉的漆發,單手將一泓發尾拘在掌中,語調平靜到幾近詭譎:“在想,怎么把母蠱剜出來?”
祝輕侯心底發憷,這種被洞悉的恐怖感讓他新奇又刺激,主動攬住李禛的手臂,稍稍往上坐了些,勾住垂曳而下的白綾,“你連兩心同都找到了,治眼的藥……”他追問道:“何時能找到?”
李禛若是復明,只怕鄴京那群人就要夜不能寐了,朝廷的局勢也會隨著掀起巨變。
越是弱勢,越要攪出一攤渾水,好從中渾水摸魚。
李禛并未言語,捧著懷里的青年,像是捧住了一彎雪,“你不是說,不愿意讓我看見旁人?”
“那是從前,”祝輕侯怕他又提那些陳年舊事,聽得他耳朵都要起繭子了,隨口辯解:“那時我少不更事,犯了糊涂,現在我只盼著你好。”
他聲音漸漸變低,“就算是你見了姑射神人,蓬萊仙子,我也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