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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調微揚,蘊含笑意,“怎么,你不敢看嗎?”
祝輕侯靠得越來越近,李禛身形筆挺如冰,沒有再退,任由距離越縮越短,短得能夠數清祝輕侯的眼睫。
祝輕侯仰頭,借著李禛的眼眸看自己的面容,清凌凌的眼眸中倒映著青年濃墨重彩的眉眼,清晰艶美。
“獻璞,”祝輕侯有意逗弄他,伸手在李禛眼前揮了揮,隨口問道:“你喜歡我嗎?”
問得何其隨意,輕浮。
李禛一動不動,無比平靜地注視著他,片刻后,終究還是選擇作答:“嗯。”
祝輕侯不太滿意這個回答,追問道:“你愛我嗎?”
他何其貪心,得到李禛的喜歡還不夠,還要對方的愛。
不對,不能叫貪心,這些本該就是他的。
又是一陣靜默,書房久違地陷入了死寂中,初秋的寒風掀動垂帷,帶起幾重晃動的虛影。
李禛凝望著祝輕侯,前不久他已經說過這三個字,祝輕侯還要向他再三求證,思及此處,他心頭微微一動。
“祝輕侯,”他罕見地連名帶姓喚他,祝輕侯微微一愣,眉眼那股得意的笑意漸漸淡了些,取而代之是期待。他眼眸明亮,期待李禛的回應。
縱然之前從李禛口中聽過這三個字,但是他還是想再聽一遍,最好聽他說上幾十遍。
李禛輕輕將他推開,眉眼是一貫的冷淡,分明想要說些什么,最后卻避開了這個話題,“你的生辰禮想要什么?”
他話題轉得著實生硬,祝輕侯知道他不愿正面回應,也不再強人所難,轉而開始認真地思索起這個問題:“我想回尚書臺當尚書令。”
去年他在尚書臺擺晉升尚書仆射的宴席,晉升后相當于半個尚書令,轉頭被廷尉砸了個稀巴爛。
要說他最想要什么,除了給祝家翻案之外,便是回到尚書臺當尚書令,比他爹還要威風赫赫,叫鄴京所有人望塵莫及,悔不當初。
李禛不置可否,只問:“還有其他的么?”
祝輕侯遲疑了一下,“我想要向你敬一杯酒。”
四年前,他的十八歲生辰宴上,李禛飲了他敬的酒,因此盲了眼。
雖然現在一切平靜,但他總覺得,李禛依舊在介懷當年的事,也是,誰能毫無芥蒂。
這個芥蒂倘若不處理,只怕會一直梗在他們中間一輩子。
書房尤其岑寂,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蟄伏在血肉中,時刻不停地跳動著。
李禛緩慢眨了眨眼,眸光疏淡,伸出指尖,輕輕捧著祝輕侯的下頜,祝輕侯剛來雍州時清癯單薄,就連下頜也是尖尖是,如今倒是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開了口,聲音很淡:“我不飲酒。”
當年,少年李禛亦是這般說的。
那日是祝輕侯的生辰,他正在興頭上,在僻靜無人處哄著讓李禛飲一杯酒,李禛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接過了那盞酒樽……
時隔四年,再次聽見與當年如出一轍的回答,祝輕侯心情有些復雜,索性轉移話題:“我要你陪我用一頓膳。”
這個愿望相當于沒說,這幾個月來,哪一次李禛沒陪他一起用膳?
他只不過是想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
李禛安靜地俯視著祝輕侯,目光透著洞悉一切的平靜。
良久,他終于淡聲道:“好。”
從七月末再到八月,雍州風平浪靜,關外的榷場和互市有條不紊地運行著,樓長青的高粱逐漸開始在雍州推廣開來,那本高粱雜論更是傳遍了晉朝。
雍州的變化不可謂不大,簡直是翻天覆地,就連對祝輕侯頗有微詞的老古板們也逐漸開始正眼看祝輕侯,漸漸習慣了有祝輕侯在的書房。
只是,有一樁舊事是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
距離中秋越近,書房內的氣氛便愈發古怪,八月十五是祝輕侯的生辰,他的生辰是殿下眼盲的日子。
殿下觸景生情想起四年前的舊事,不管平日再怎么愛重他,日后也絕不會再縱著他了。
想到這里,老古板們都有一絲同情祝輕侯了,論智謀,此人確實狡猾聰慧,論容貌,更是世無其二,偏偏四年前站錯了隊,在他們殿下和白眼狼之間,選擇了白眼狼。
祝家出事,明面上是犯了貪墨之罪,實際上,但凡有些城府的權要都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說到底,祝家只不過是被戶部推出來背鍋,用于年底平賬的替罪羊罷了。
打量著底下年長的官吏或帶同情,或帶唏噓的微妙神色,祝輕侯一時疑惑,這些人究竟又想到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