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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碎銀碰撞的空響。
祝輕侯隨手擲著兩枚碎銀,銀身熠熠,在黑暗中閃著薄光。
碎銀墜在半空中,被他伸手接住,握緊,“正愁沒有理由,想不到東宮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李禛坐在黑暗中,蒙眼的白綾微微抬高,作了抹額,縛在他眉骨上,眸瞳黑闐。
“我準備了上書貪墨案有冤的奏疏。”只等祝輕侯發話,他便會將其呈上御前。
“再等等,”祝輕侯道,“等到他們愈發猖獗狂妄。”
很快他們便會發現,士族仗著關系逐漸不交銀子,百姓登樓的銀子又太少,縱然可以積少成多,但是東宮應當等不及那一日,李玦迫不及待地想要翻身,想要“病愈”。
祝輕侯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濃墨重彩的眉眼微彎。
天底下再沒有什么比敵人自己作死更好的事情了。
李禛瞧著他眉間的笑意,眼睫一眨不眨,就連垂下的弧度都無甚變化,只是靜靜地凝望著他。
近乎貪婪地看他的面容,看他的微笑。
……
祝輕侯的預感并非作假,天一閣登樓的門檻越來越高。
先是交銀子登樓,后來逐漸變成了交銀子買一個登樓抽簽的名額,無數百姓交出積蓄盼著被抽中登樓,再后來,就連買抽簽的名額也要花銀子,一層層地交,一層層地剝。
直剝得血肉盡削,只剩下瘦骨。
歷來讀書人和清流相輔相成,但是以朝中清流的身份,他們不受規則所縛,何時想要登樓都可以。
更何況,這銀子是給朝廷,誰要站出來勸一句,相當于公然和朝廷作對。
滿朝清流,無一人敢言語。
誰不知道宮里那位急用銀子,動輒便是幾百萬兩、幾千萬兩地拿,沒了百姓這幾兩、幾十兩,叫宮里頭的去哪里拿銀子?
事態越演越烈。
天一閣登樓的條件變得極為苛刻。
百姓民怨沸騰,卻不知該怨誰,在有心人的推動下,一時間流言四起,都說是祝家從前利用天一閣貪墨,瞞報朝廷騙取書銀,以至于今日天一閣登樓如此艱難。
傳聞沸沸揚揚,早已倒臺的祝家再次被拖出來詈罵,就連七散八落的祝相也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從前祝清平是國之宰輔,如今變成了國之碩鼠。
“從前碩鼠當道,以至于今朝貽害無窮!”
“祝家就是趴在朝廷頭上吸血的蛀蟲,就是凌遲一千遍,一萬遍也不為過。”
縱使這些話沒有傳到祝輕侯耳中,他依舊能想象出外界的議論究竟是如何刺耳,他不甚在意,反而樂見其成。
情緒是兩面的,越深刻越好。
背負罵名和恨意,遠比被人遺忘得到的更多。
“獻璞,放我出去吧。”夜里,祝輕侯輕聲對李禛道。
他要讓百姓的恨意到達頂端,像是烈火燒到極點。
再沒有什么比流放千里的奸臣之子回到鄴京,來得更讓人痛恨的事了。
床帳之內,幽暗一片。
李禛低眉看向他,明明枕席的高度一致,李禛卻比他高了許多,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祝輕侯后頸莫名有點發涼,借著月光仔細看李禛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冷昳麗,看不出絲毫異樣。
“獻璞?”他疑心李禛沒有聽見,試著重新問了一遍,“你放我出去吧,這個是我現身的最好時機。”
他的出現,會令百姓的恨意到達頂點。
他不怕別人恨他,恨也是一種值得利用的力量。
帳內連月光也滅了,薄紗四籠,滿目漆黑,看不清手足。
祝輕侯心內罕見地生出隱隱的不安,抱著李禛的手臂道:
“我不會有事的,單是我這張臉,我就不會死。我只是去五鳳樓敲登聞鼓,名正言順地請求徹查貪墨案,他們越是恨我,越是懷疑我,后面一朝翻案,百姓便越會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