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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曼哈頓已經不下雪了,雨水漸漸多起來,溫度倒談不上暖和。
游暉在陽臺上點了根煙。
他沒什么煙癮,但也戒不掉抽煙的習慣。
尼古丁燃燒的煙氣在肺腑流竄而過的感覺柔軟得就像是雛鳥的羽毛,沒有令人頭痛、震顫、嗜睡的不良反應,只是少活個幾年……香煙難道不比藥好嗎?
人群打起傘,汽車從樓下飛馳而過,路面的積水倒影著灰白的天空,他一邊抽,一邊看那塊現實的倒影被車輪碾碎。
無論到了哪里,每逢雨天,游暉總會想起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他一直認為自己在那里沒留下什么好的回憶,卻不知從什么時候情緒倒戈,開始對過往有了留戀,就好像患上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他記得那年家里的關系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三個人的家庭,但凡在同個空間里的人數超過一人,都只會剩下死寂般的沉默。
連呼吸都是錯的,更別談開口說話。
不久后,父親婚內出軌的事被母親發現,事情鬧大后,父親和小三斷了聯系,被單位停職,而從那之后開始,他母親對于自己犯過錯的丈夫暴露出了空前的控制欲——不讓出門,不讓用手機,做什么都要匯報,個人資產也全部被轉走。
然而就算到了這種程度,游暉母親的疑心仍舊絲毫未減。
她可以說恨透了丈夫,同樣恨透了當初決定和他結婚的自己,她每天下班看到等同于被軟禁在家里的男人,都忍不住生氣,罵對方畜牲、垃圾、只會在家待著白吃白喝。
男人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大部分時候都會對這些辱罵忍讓,忍無可忍的時候也會跟她吵,說是你把我軟禁在家里不讓我出門,你現在又轉頭罵我呆在家里白吃白喝?我的錢都被你拿了,工作也丟了,連手機都用不上,你還想我怎么樣?
“你他媽活該!!”
這是那幾年游暉從母親嘴里聽得第二多的一句話。
排在第一的,是“我愛你”。
他的母親瘋得很徹底,恨全世界,卻把所有無處宣泄的愛給了游暉。
她用愛的名義合理化自己承受的痛苦。
她說:“我要不是因為你,早跟那個男的離婚了!”
她每為自己的兒子做一件事,都要反反復復地重申,我愛你,我是為了你好,我只有你了。
為了逃離這個人間地獄,游暉初中考去了市里的寄宿學校,幾乎再也不回家。
母親給他大筆的生活費,讓他隨便花,她說這是你父親的錢,你花掉好過被不明不白的女人騙去。
直到初二的時候,他接到電話,警察和他說,你家里出事了。
他母親被推進急救室,聽說身上被捅了五刀,出血量很大,但幸好沒傷到要害。
而他的父親則坐在派出所的審訊室里,面對攝像頭和警員,語氣平淡地解釋自己是正當防衛,因為那個女人瘋了,精神病發作拿著刀說要殺他,他才反擊。
后來醫院的診斷結果出來,證實患者為偏執型人格障礙,并伴有嚴重的妄想和狂躁癥狀,需要留院觀察治療。
可這個悲劇又能怪到誰身上呢?
說到底,母親并不是因為父親的出軌才患上人格障礙的,丈夫的不忠更像是個導火索,讓壓抑已久的病態情緒得到了釋放的機會,才導致之后的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但他父親就沒做錯嗎?怎么可能。
當年才12歲的游暉面對這場意外,甚至不感到意外。他不難過,也不害怕,只覺得厭惡,對一切都厭惡得想要嘔吐。
他忍受著沖到喉嚨的反胃,那種哽咽的聲音讓派出所的女警員以為他想哭,于是同情地遞來一顆糖,說弟弟,傷心的話就哭吧,沒事的。
那天的暴雨滂沱得像是刮臺風,落到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在那之后很多年,游暉都沒見過那么大的雨了。
街上傳來的喇叭聲讓他從潮濕的記憶里掙脫出來,他夾著煙的手開始顫抖,猛然卷起的一陣風使煙灰在簌簌地飄落進雨里。
他一直努力讓自己不要變得和父母一樣,但不管怎么做,他都像是被命運詛咒,總會在自己身上看到父母的影子,以及那個飄搖破碎的結局。
街上的行人大都步履匆匆,打著傘的害怕雨水濺濕褲腿裙角,沒打傘的更是腳步不停,不愿在雨中逗留。
然而有人突兀地停在樓下,面對建筑好似在注視什么,又仿佛在等誰。游暉一開始沒怎么在意,但由于對方在雨里長久地駐足,一直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讓他也不得不留心起來。
那人沒有打傘,兜帽蓋住了腦袋,看不清面容,但游暉望著那件黑色的帽衫,慢慢分辨出對方似乎是喬任宇。
可惜他不能確定。
對方就像腳下生根一樣站著,引來路人偶爾的側目。
游暉打開手機。
和喬任宇的來往停留在了三月底,那個天氣很好的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