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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死后安渝沒夢見過他一回,但這晚安渝夢到了小時候,大概七八歲左右,孤兒院后頭是一片空地,再往后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楊樹林,林子里有條落滿樹葉雜草的小徑,走到盡頭,就是一條深河。
童年沒什么可玩的,孤兒院的孩子們?nèi)ズ舆呁妫粠鸵粋€人巴巴地跟在后頭,像只落單的小野狗,時不時還要被前頭的小狗們回頭汪汪兩聲警告驅(qū)逐。
后來不知怎么,他掉到河里,四面八方全是擁擠的水往他腦袋里鉆,隔著吞噬他的水流,他聽到岸上的孩子又哭又叫。
“你怎么推他啊!”
“我不小心的!我哪里知道他那么不禁推啊!”
“怎么辦啊,芳姨知道要罵死我們……”
一個人影在一群慌亂的孩子中沖出去跳進河里,把撲騰的安渝撈了出來。
安渝上了岸,渾身濕淋淋的,頭發(fā)滴落著水珠,臉色一片蒼白,雙手雙腳還死死扒在救他的人身上。
等回過神后,他才發(fā)現(xiàn)救自己的人是只比他大一歲的陳東。
后來聽人說,陳東根本不會游泳。
小時候不懂,大了些后安渝才逐漸知道,沒有陳東,他就死了。
可他依然怨恨陳東對他的所作所為,那點救命之恩,在漫長的打壓中早被遺忘得一干二凈。
這晚,安渝終于又想起了這件事,他醒來后覺得口渴,起床去倒水喝,喝完才覺得眼睛不對勁,蜇得慌,一摸,臉上全是淚,照了鏡子,眼睛更是紅腫。
淚水是咸的,哭的多了,眼睛就很痛,安渝這幾天都不舒服,上課都蔫蔫的。
畢業(yè)前期,學校里開了一場招聘會,各種企業(yè)來學校里物色畢業(yè)生。
安渝一個人走走停停,在每個搭起來的招聘棚子前看了看,沒找到心儀的工作。
因為那個同性戀傳言,他沒有朋友,他怕再遇上被堵住的遭遇,用自己攢的小錢申請住宿,就是周末也不離校。
陳東死后,安渝以為自己解脫了,可以從痛苦壓抑的生活里走出來。
但事實上并非如此,陳東沒了,還有打在身上的同性戀烙印,在學校里挺起胸膛自在后沒幾天,那些戳著脊梁骨的指指點點如蛆附骨,他重新被打回原形。
安渝每晚躺在床上都會勸慰自己,不過一兩句的流言蜚語,傷不到他的,可是每天早起他的枕頭都是濕的。
他欺騙不了自己,人言可畏。
安渝墮入泥潭,滾滿污泥,洗不清了,他已經(jīng)沒有勇氣再進學校,如果不是張梅語重心長地告訴他,畢業(yè)后就可以離開,他恐怕早就落荒而逃,所以他等著畢業(yè)后離開這個地方。
張梅是安渝班主任,她拿著茶缸在辦公室喝熱水,一手翻著這屆畢業(yè)生的資料細細核對,翻到安渝后,她頓了頓,然后讓人把安渝叫了過來。
安渝過來后,站在老師面前,有點緊張地看著她。
安渝這幾個月瘦了許多,也就臉上還帶點嬰兒肥,他不習慣跟人對視,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把目光落到米色地磚上。
張梅問他找到工作了嗎。
安渝搖頭說:“還在找,明天還有一場招聘會。”
張梅笑了笑說:“我這里有個工作,你要去嗎?”
安渝雖然在讀書上沒有資質(zhì),腦子笨,但手藝還算不錯,在學校里的烘焙實操課上一般都是優(yōu)等。
張梅給她朋友打了個電話,讓安渝去她朋友開的糕點房實習。
張梅朋友的糕點房在同市,但方位一個天南,一個地北。
那里位置是市區(qū)里盛久不衰的繁華地帶,安渝拿到畢業(yè)證,拉著一個行李箱,扛著一個蛇皮袋就去公交站坐車。
公交車上沒幾個人,安渝選了個靠窗位置,拉好自己的行李,盡量不占過道,然后戴上耳機,望著窗外的城市。
路程三個小時左右,橫跨城市,安渝為了不暈車,吃了暈車藥,聽著耳機里的舒緩音樂,慢慢睡去。
手機不是陳東給的那個,孤兒院給了他一筆安置費,他用那錢買了個二手按鍵手機,用學校機房的電腦下了點古典樂。
陳東給他的那個手機里面全是陳東的影子,通話記錄,短信,他不想余生都被那個人再占據(jù)。
在車上昏昏沉沉的,安渝冷不丁醒了,隨意往窗外一看,瞳孔驟然一緊,迅速回過頭閉上眼睛,攥著蛇皮袋的手用力捏緊,骨節(jié)泛著青白。
第7章